1975年,一件西周铜尊正要装箱送往日本展览。专家马承源伸手在铜尊内部摸了一把,脸色大变。
1963年,陕西宝鸡贾村镇的村民在田间挖土劳作时,意外挖出了一件造型古朴的青铜器物。
彼时当地村民缺乏文物辨识能力,只当是一件毫无用处的老旧破铜器,随意丢弃在家中角落。恰逢家中房屋屋顶渗漏,这件厚重结实的铜尊,还被村民临时拿来垫撑房梁,在日复一日的承压中沉寂数年,无人知晓它是千年西周瑰宝。
1964年,文博工作人员下乡开展常规文物征集工作,才意外发现了这件被埋没的青铜尊,以低廉价格将其收入地方博物馆馆藏。
在此后的十余年里,这件铜尊始终默默无闻,无人深究其价值。它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千年绿锈,虽有精致的西周兽面纹样加持,器型规整大气,但因为器身无任何铭文题记,在馆藏众多有文字佐证、有清晰史实记载的青铜器中,显得格外普通。
业内专家普遍认定,这只是一件西周民间或普通贵族使用的祭祀礼器,历史研究价值有限,常年被安置在展厅僻静角落,无人问津。
1975年,为深化中日文化友好往来,向世界展示中华五千年文明的深厚底蕴,国家文物局精心筹备“中国出土文物精品展”,面向全国各大博物馆甄选参展文物。
这件西周铜尊凭借规整端庄的器型、细腻精美的铸造纹饰,成功入选参展名单,被调往北京故宫武英殿,进行统一的出境前整理与核验工作。
本次展会文物终审工作,由国内青铜器领域权威专家、上海博物馆馆长马承源全权负责。
出境筹备工作紧张有序推进,所有文物完成登记、检查、封装,静待装箱运输。
马承源在最后一轮巡检验收时,目光锁定在这件西周铜尊上,多年的专业积淀让他敏锐察觉到异常。按照西周青铜铸造礼制,体型硕大、工艺精湛的大型礼器,大多为宫廷或宗室重器,必然会镌刻铭文记录铸造背景、王室赏赐等重要信息,而这件铜尊外观精致却无一字铭文,十分不符合时代特征。
带着这份专业疑虑,马承源做出了一个改变文物命运的举动。他俯身伸手,缓缓探入幽深昏暗的铜尊内部,不顾内壁锈蚀粗糙,耐心地用指尖逐寸摸索探查。在触碰到铜尊底部时,指尖清晰感受到规律的凹凸纹路,触感绝非自然风化锈蚀所能形成,大概率是人工镌刻的文字!
这一重大发现让马承源神色凝重,当即叫停了这件铜尊的所有出境流程,决定彻底核查文物细节。
为精准解锁文物隐藏密码、最大程度保护文物本体,专业文物修复团队迅速开展专项修复考证工作。操作台前,高倍照明设备全开,清晰勾勒出铜尊底部的每一处细节。
多名资深修复专家穿戴全套专业防护用具,手持精细手术工具与专用除锈化学试剂,开启精细化作业。工作人员借助微量滴管,精准吸取调配均衡的除锈药水,一点一滴浸润覆盖铜尊底部的厚重绿锈,全程轻柔操作、循序渐进,避免任何操作失误损伤千年文物。
由于铜锈历经三千年沉积,与器身肌理深度融合,清理工作难度极大,耗时良久。修复团队秉持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层层软化锈迹、轻轻剥离杂质,终于让隐藏在底部的金文铭文完整现世。
马承源第一时间对122字铭文进行深度考据、逐字释读,成功还原了背后的历史真相:西周成王五年,周成王完成东都洛邑的营建工程,祭祀先祖周武王,同时对宗室子弟“何”予以封赏,“何”为铭记君王恩典、传承家族荣耀,特此铸造此尊,以此留存纪念。
自此,这件无名青铜尊正式定名“何尊”。而铭文中“宅兹中国”四字,更是刷新了史学认知,成为迄今为止文物史料中,“中国”二字的最早溯源记录,为华夏文明起源、家国概念的形成提供了最鲜活、最直接的实物佐证,震撼了整个考古界与史学界。
一夜之间,何尊完成华丽逆袭,从无人关注的普通青铜古物,升级为承载华夏文明根基的顶级国宝。国家文物局当即下达通知,紧急撤销何尊赴日参展的资格,将其列为国家级特级文物,进行重点专项保护。
如今,何尊安稳陈列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是当之无愧的镇馆之宝,也是我国严禁出境展览的核心国宝之一。
三千年风雨沧桑,从农家垫梁的寻常铜器,到镌刻“中国”初心的文明重器,何尊的传奇故事,见证了考古探索的魅力,也让世人真切读懂了华夏文明源远流长、生生不息的深厚底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