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0月7日,江西瑞金沙洲坝的中共中央驻地门口,卫兵拦住了一个叫花子。这人满头污垢、衣衫褴褛、腮帮肿得像馒头,一张嘴露出四个黑洞洞的豁口,浑身散发着馊臭味。卫兵差点把他轰走,直到这人用含混不清的口音报出一个名字——周恩来。
周恩来急匆匆赶出来,盯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叫花子看了半天,才认出这是自己相当熟悉的老部下项与年。这位中央特科的骨干、隐蔽战线的尖兵,为了把一份决定红军生死的情报送到瑞金,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项与年,原名项廷椿,1896年生于福建连城县一个农民家庭。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被派往荷属东印度婆罗洲的华侨中开展工运,成了当地华侨华工的群众领袖之一。1927年被荷兰殖民当局驱逐回国,31岁这年调入中央特科。
中央特科下设四个科,三科又名行动科,对外称“红队”或“打狗队”,项与年进了红队,很快成为主力队员。
1929年8月,彭湃等四人在上海被捕,周恩来亲自组织劫囚车,项与年腰揣勃朗宁手枪化装成商人压低礼帽在前方观察,可惜囚车提前通过,行动功亏一篑。随后铲除叛徒白鑫的任务中,项与年带领四名队员昼夜守伏,终于击毙了这个出卖彭湃的败类。
在白色恐怖最浓重的年月里,他穿梭于上海、南京、南昌、香港、天津、西安、北平之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1934年3月,项与年受组织指派前往江西德安,在国民党江西第四区保安司令部任情报参谋。保安司令莫雄是国民党老党员,因反对蒋介石的独裁而与中共建立了秘密联系。项与年到任后协助莫雄,用不到六个月时间在德安专区制造出“共匪”被“剿绝”的景象,帮莫雄赢得了蒋介石“传令嘉奖,考成第一”的通报表扬。这出戏演得越真,莫雄越能接触到核心机密。
1934年9月下旬,蒋介石在庐山牯岭召开五省军事会议,调集150万大军、270架飞机、200门大炮,制订了“铁桶计划”——以瑞金为圆心,构筑半径150公里的大包围圈,每推进一华里布一道铁丝网,每五公里筑一道碉堡线,30道封锁线层层收紧,最终将中央红军压缩在狭小范围内一举消灭。
莫雄破格列席了这次会议,会议一结束他连夜赶回德安,把全套绝密文件往桌上一摊,对项与年等人说:“你们马上拿去交给党中央!天大的事情,由我承担就是了!”
项与年等人连夜用特种药水把情报要点密写在四本学生字典上,作战图用透明纸描摹下来,随即通过秘密电台向中央苏区通报了“铁桶计划”要点。
但项与年清楚,光有要点远远不够,红军需要看到完整的部署才能做出准确判断,他决定亲自把四本字典送到瑞金。
项与年先扮成教书先生出发,白天休息晚上赶路,避开大路穿山越岭。越靠近苏区敌情越严重——每个村子都驻有敌军,各山头路口均有岗哨,青壮年一靠近就被当作“赤匪侦探”抓走。教书先生这身行头过不去了。
项与年退回山林,抓起一块石头,对着自己的嘴连砸几下,敲掉了四颗门牙。剧痛让他当场昏了过去,醒来后双腮肿胀、面部变形。他把四本字典塞进一个脏兮兮的袋子里,上面盖上乞讨来的发馊食物,蓬头垢面赤着双脚下了山。沿途哨兵远远闻到臭味就捂着鼻子把他轰走。偶尔有哨兵多问一句嘴怎么肿成这样,他就说在大户人家要饭被狗咬的。就这样,一个满嘴豁口的叫花子,一步步穿过了国民党的层层封锁线。
从德安到瑞金,七天,一千多里路。当周恩来从项与年手里接过那四本沾满污秽的字典时,这个久经沙场的地下工作者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党中央几天前已收到简要密电,如今全套资料摆在桌上,决策依据再充分不过。
1934年10月10日,中共中央、中革军委机关从瑞金、于都出发,踏上战略转移的漫漫征途。就在蒋介石的“铁桶”尚未合拢之际,红军跳出了包围圈。事后毛泽东谈到这份情报时说,其功绩是巨大的。
完成任务后,项与年没有跟随长征队伍走到底,他被上海地下党召回执行新的任务——破坏敌人运输供给线。
在上海他抽空看了一眼年仅16岁的儿子项崇德,随后带两名爆破队员赴南昌,轮渡刚到南京下关码头就被国民党密探拘捕。危急关头项与年冷静分析,判断其中一名队员是特务或已叛变,而自己尚未暴露。面对审讯他沉着应付,编了一套说辞取得敌人信任,趁夜逃离看管找到当地党组织,又乔装成商人经赣江、河南、汉口返回上海,党组织授予他“反特斗争胜利奖”。
此后项与年化名梁明德,在西北从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历任三边地委、关中地委、绥德地委常委兼统战部长。他的儿子项崇德后来改名项南,新中国成立后曾任团中央书记,80年代初主政福建推动改革开放。
父子俩失散二十多年后才重逢,而项与年自己在十年风暴中遭受残酷迫害,患上中风失语症,1976年获得平反,1978年10月病逝,辽宁省在沈阳为他隆重举行追悼大会。
隐蔽战线上的人大多没有名字,或者说他们一生换过太多名字。
项与年原名项廷椿,化名梁明德,在国民党保安司令部的花名册上是另一个代号。
他们把自己藏得越深,他们所守护的那些人就走得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