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奇伟一问，张发奎大声说了出来：那时我愿意给共产党。这是1930年底，他刚把一支北伐劲旅打成了只剩两团的残军，人窝在香港，前途一片茫然。

中原大战结束时，张发奎的处境几乎称得上一败涂地。三场大败，三次缩编。1929年底联合桂系进攻广州，在花县被打散，三个师的人马退到广西北流，被追击军打到只能把三个师合并成一个师。1930年初恢复番号继续打，中原大战里跟着冯玉祥、阎锡山策应反蒋，一度打进湖南，占了衡阳、长沙、岳阳，眼看形势不错，蒋介石急调三个师夺回衡阳，张桂联军回头来救，又打败了。七月底退回广西，第4师只剩两团约千余人，连带着第4军的番号也在这一年十二月撤销，缩编成第12师。

部队输到这个份上，人心也跟着散了。张发奎的部下们看不清前路，整支部队都笼罩在挫败和茫然里。他本人去了香港，把部队交给心腹吴奇伟代管。更糟的是，汪精卫与蒋介石妥协出任行政院长之后，张发奎这边连政治后台都没了，他求见数次，均被挡驾。从花县到北流到衡阳，三年打下来，兵没了，靠山也没了。

就是在这段最消沉的日子里，吴奇伟问了张发奎两个问题。

第一个：蒋介石打不倒，共产党越来越壮大，将来中国的政权，你愿意给蒋介石还是给共产党？张发奎说愿意给蒋介石，因为他还算国民党人，还有可能实行三民主义。这个回答并不让人意外，张发奎这一代粤军将领，政治底色是孙中山那一套，反蒋不等于反国民党，共产党从来不在他们的选项里。

第二个问题才是真正的考验：假如日本人来了，要侵占整个中国，蒋介石担不了抵抗的责任，你愿意把中国给日本人，还是给共产党？

张发奎大声回答：那时我愿意给共产党。

一个多年反蒋、刚吃了三场大败的粤军将领，在被问到最难回答的问题时，给出了这个答案。逻辑上并不复杂：民族存亡高于党派之争，日本人占领整个中国是一回事，国共之间谁来掌权是另一回事，这两件事的优先级不能颠倒。但在1930年能把这句话说得那么清楚、那么大声的人，并不算多。这段对话出自张发奎军部秘书李大光的回忆，后来收录于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编《近代史资料》总107号，属于口述史料，并非当年的档案记录。

1930年说这话时，日本人还没有真正打进来，东北仍在张学良手里，这不过是一个假设性的问答。隔了一年，假设变成了现实，而且来得比任何人预计的都要快。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三省沦陷，全国抗日呼声高涨。张发奎找到了一个正当的政治出口：以北上抗日的名义，率部脱离广西，归顺南京国民政府。他那边跟桂系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头，和汪精卫的政治纽带也早已断掉，留在广西已经没有出路，北上恰好给了他一个体面离场的理由。

但事情没有那么顺利。援助东北的计划一拖再拖，军费始终没有着落。上海的战事起来之后，援助东北改成援助十九路军，依然拿不出经费开拔。张发奎无奈，最终只能让第4军以归顺中央的名义把部队带出广西。

1932年2月，南京国民政府正式任命张发奎重新出任第4军军长，但全军只剩第90师一个师，师长仍是吴奇伟。当年8月底，张发奎辞去军长职务，吴奇伟接任军长兼师长，部队随后开赴江西。这支从北伐起家的粤军劲旅，自此彻底脱离广西，进入中央军序列，成了另一支部队的样子。

从1929年宜昌通电反蒋，到1932年8月辞去军长，三年多里张发奎输掉了兵，输掉了地盘，也输掉了所有的政治后援。吴奇伟当初问他的两个问题，今天看来像是两道测验，而他的答案加在一起其实是同一个逻辑：他是国民党人，但首先是中国人。香港那段问答，是他那几年心境最真实的记录：蒋介石可以反，国民党可以批，但中国不能拱手让给日本人。那一声大声的"愿意给共产党"，是绝境里划出的最后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