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谱所列若干“不合规则”的诗例,实际上仍有进一步辨析的空间。以《石犀行》为例,王士禛指出此诗“凡三换韵,前六韵十二句,中二韵四句,末二韵二句”。从表面上看,各段韵数与句数似乎并不均衡,呈现出参差错落之态。然而若从吟诵节奏与篇章收束关系加以考察,则可发现其内部结构并非散漫无序。该诗以四句承接并收束前十二句,又以二句收束中间四句,前后层次相互照应,声调转换亦能形成呼应之势。若合拍吟咏,反而显得秩序井然。因此,此类诗例未必可简单视为违背换韵规则,毋宁说更接近于换韵古诗中的一种正格。
实际上,古风本可区分为新式古风与仿古古风两类。依王力先生的研究,典型的新式古风多以四句为一换韵单位,并常采用平声韵与仄声韵递相转换的方式;而仿古古风在押韵、换韵与句法安排上则相对自由。就诗体实际情况而言,七言古诗中新式古风较为常见,五言古诗则以仿古风格为多。由此观之,王士禛对于七古换韵规则的论述,可能主要立足于新式七古的声调特征;赵执信、翁方纲等人的讨论范围则更为宽泛,既关注新式七古,也兼及仿古七古。因此,三者之间的差异,并不完全是规则判断上的对立,也与其考察对象的范围不同有关。
王士禛论七言古诗声调时,并未专门涉及柏梁体的格律问题;赵执信则在相关诗谱中对柏梁体的声调规则作了归纳。柏梁体又称柏梁台体,是较为古老的一种七言诗体,其最显著的特点是每句皆押韵。南北朝以前,七言诗多有句句用韵之例;唐代以后,诗人创作七言古诗时,也常在篇中间杂使用若干柏梁句。正因其渊源较早、体制独特,柏梁体与一般七言古诗在押韵方式和声调要求上均有明显差异。
首先,柏梁体属于平韵句句用韵之体。一般七言古诗多为隔句押韵,而柏梁体则每句入韵,并且通常只押平声韵。这一点是柏梁体区别于普通七古的根本所在。其用韵密度较高,节奏也更为紧促,因而在声调安排上不能完全以普通七古的标准加以衡量。
其次,柏梁体虽为古体,但仍忌过度近律。由于柏梁体是七言古诗中体制较早的一种,赵执信认为其中不宜大量混入律句。若偶然出现类似律诗句法的句子,也必须以下一句古体句法加以补救,以免形成律联之势。换言之,柏梁体虽可容纳个别近律成分,但整体上仍须保持古诗体格,不能因句法偶合而滑入近体格律。
再次,下四平、下五平一类句法,应限于柏梁体之中使用。例如“仄仄平平平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等句式,在声调上连续使用平声,形成较强的句末平缓效果。赵执信认为,此类句法只适用于柏梁体,普通五言古诗、七言古诗皆不宜采用,尤其不宜用于转韵古诗。若将其随意移入一般古体诗,便容易破坏古诗原有的声调变化,使诗句显得板滞而失其体制。翟翠亦赞同此说,认为平韵古诗无论是否转韵,凡属“仄仄仄平平平平”或“仄仄平平平平平”等句法,均不可轻用。即使杜甫、韩愈等人诗笔雄健纵横,也未尝在普通古体诗中滥用此类句式。由此可见,柏梁体虽然属于古体诗系统,但其声调规则具有相对独立性,不能与一般七古混同而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