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台北机场。张大千登机前,张学良递过来一个红绸子包着的礼品盒,嘱咐他:"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不过,你一定回到家中时才能打开。"张大千双手作揖,接过礼物上了飞机。飞机起飞后,他没忍住,扭头对夫人徐雯波说:"汉卿送我的是啥子东西嘛,非要我回去才能看?"嘴上说着,手就拆开了。
红绸里裹着一幅画——正是三十年前他在北平拼尽全力也没能买到的那幅《红梅图》。
画里夹着一封信:"争购一事并非夺人之爱,实是不能自禁。事后,辗转难忘,甚是感愧。"
六十二岁的张大千,坐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哭了。
1930年那年月的北平琉璃厂,是全中国书画古玩交易的中心。名家字画、宋元孤本、官窑瓷器,天天在这条街上流转,出手的是败落的满清遗老,接手的是民国的新贵和文人。
张大千当时已是画坛的顶级人物,在琉璃厂是常客,眼光毒辣,出手阔绰。有一天,他在一家古玩铺里看到了一幅《红梅图》,笔法精妙,梅花的傲骨跃然纸上,一眼就被钉住了。
他正要掏钱买下,偏偏另一个人也看上了这幅画。
那个人是张学良。
少帅当时手头阔绰得多,出价直接压过了张大千。张大千钱带得不够,眼睁睁看着《红梅图》被张学良买走了。
这事成了张大千心里一根刺。他后来跟朋友提起来还耿耿于怀:"那次我的钱如果带足了,那幅画就不是他的了。"
但两个人并没有因为一幅画闹翻。恰恰相反,正是这次"争画",让两个张家人成了至交。
1935年,张大千应杨虎城之邀到华山写生,路过西安。张学良那时任"剿总"副总司令,也在西安。张大千本不想打扰他,准备收拾行装直接回北平。结果张学良听说他来了,亲自跑到杨虎城公馆来找他。
见面寒暄后,张学良提出一个请求:能不能给我画一幅《华山山水图》?
张大千为难:"时间仓促,恐怕来不及了。"
张学良求画心切,开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画完之后,我用我的专机送你回北平。"
张大千盛情难却,连夜挥毫泼墨。画到天快亮的时候,一幅气势磅礴的《华山山水图》终于完成。他急着把画烘干,放到炉子上烤——结果一个不留神,火苗蹿上来,烧着了画纸。张大千扑救不及,画没了,连带着一截美髯也被燎了。
他哭笑不得,只好通宵重画。第二天一早,张学良拿到画,乐得合不拢嘴,当即兑现承诺,派专机把张大千送回北平。
这事轰动了整个北平书画界,传为一段佳话。
谁也没想到,这次西安相聚之后,两个人一别就是二十六年。
1936年12月,张学良发动西安事变,此后被蒋介石软禁,从此失去自由。从南京到贵州,从贵州到台湾,张学良被关了大半辈子,身边只有赵一荻陪伴。
而张大千呢?1949年大陆易帜前夕,他在成都机场登上了最后的飞机,带着满满一飞机的画和家眷离开大陆。此后辗转印度、阿根廷、巴西、美国,漂泊海外。
一个困在笼子里,一个流落在天涯。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再没有交集。
直到1961年3月1日。
那一年,侨居海外的张大千赴台湾探亲。他通过台湾当局的批准,去拜会了正在软禁中的张学良。
两个阔别二十六年的老朋友终于又见面了。
张大千六十二岁,张学良六十一岁。两个人互相拥抱,仔细端详对方的脸,眼里都溢满了泪花。当年一个是意气风发的少帅,一个是风流潇洒的大画家,如今都已白发苍苍。
进入客厅坐下,两人聊着聊着,话题又绕回了当年在北平争购《红梅图》的往事。张大千半开玩笑地说:"那次我的钱如果带足了,那幅画就不是你的了。"
两个人捧腹大笑。笑完之后,又都沉默了。
短暂的相聚后,又要离别了。
张学良和赵一荻亲自到台北国际机场送行。就在登机前,张学良递过来那个红绸包裹的礼品盒,嘱咐张大千回家再拆。
张大千在飞机上没忍住。
打开红绸,看到那幅《红梅图》的一瞬间,三十年前琉璃厂的那个下午、西安的那个通宵、被火燎掉的美髯、少帅的专机——所有的记忆都涌上来了。
张学良自己被软禁了二十五年,身边的东西一件件被剥夺、被没收,但这幅画他一直留着。不是因为画值多少钱,而是因为它连着一段友谊——一段从争画开始、跨越战乱与离散、穿越半个世纪的友谊。
现在,他把它还给了最应该拥有它的人。
张大千回家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闭门谢客,专心致志,精心绘制了一幅《腊梅图》,托人转送张学良。
张学良收到后,把这幅画挂在书房里,不时观赏,聊以慰藉思友之情。
你送我红梅,我还你腊梅。两幅梅花,两个老人,隔着铁窗和大洋,用画说话。
这大概就是中国人最好的友谊:不用说破,你懂就够了。
【主要信源】
张大千唯一授权官方网站(zhangdaqian.cn)《一个叫张学良,一个叫张大千——半个世纪两顿饭》
张大千授权官方网站《七情九态张大千》
张大千授权官方网站《历史脸谱:张大千在台湾的岁月》
《时代周报》《揭秘张大千画作运台始末》,2012年3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