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聊家常:一个远房堂叔来城里瞧病,说好待两三天就回乡下。我琢磨着辈分在那儿,不好驳面子,谁知道第三天的早饭桌上,他一张嘴,我真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第三天清早,堂叔端着豆浆在桌边坐下,我先以为是嫌烫吹两口。谁知他咳了一声,筷子把儿在桌沿"嗒嗒"敲了两下,那派头活像生产队分粮时的老支书。
"侄子哎,这两天住得还舒坦,我跟你婶合计了——你把那间朝南的大卧腾出来,我们老两口搬进去。你们小年轻嘛,打个地铺睡厅里,扛得住。"
我端豆浆的手僵在半空。豆浆是婶子天不亮熬的,豆香正浓,白汽糊了我眼镜。媳妇没吭声,慢悠悠揭茶叶蛋,蛋壳碎成一小撮一小撮,像撒了层薄霜。
"叔,"我把杯子放下,"当初说好两三天,今儿可不就是第三天么。"
"嗨,计划哪有变化快,"叔把袖口一挽,蹭上点豆浆渍,"检查单约到下周一,取结果还得耗几天,看完病怎么也得在城里转转吧?你婶活了大半辈子没逛过商场呢。"
他说完,婶子正在水槽边抹灶台,听见"转转"俩字,手里的百洁布攥紧了。昨晚上她还跟我媳妇叹气,说院里那棵石榴再不回去就该烂在枝上了。
媳妇把剥好的蛋搁我碟子里,斜我一眼——那意思我懂:你应的人,你收场。
"叔,咱家就两室一厅,儿子秋季升初三,晚上得关房门刷题。厅里凑合一两晚成,长住真转不开。"我尽量把话说软。
"要不这么着,"叔把椅子挪近,压着嗓子像要交代大事,"城南我有个熟人开旅店,标间六十块,就是离医院远。你每天顺路送我们过去,晚上下班接回来——年轻人起早嘛,不就多绕几步路?"
我当时是真被逗乐了,嘴角一咧差点笑出声。杯里豆浆晃了晃,豆花上下翻。
"叔,我公司在城东,医院贴着城南,来回多绕半个钟头。每天接送你们,我几点爬起来?"
"早点呗!你们小年轻不都通宵刷手机?少玩两把时间不就有了。"他说得理直气壮,转头又补一句,"对了,你那车后座能不能放平?我腰椎间盘突出,坐僵了受不了。"
媳妇"啪"一下把蛋壳扣进垃圾桶,起身去阳台收衣服。儿子房门关着,可我敢打赌那小子耳朵贴在门缝——他听动静比猫还灵。
"叔,"我喝口豆浆,温吞吞地问,"你们村上,谁家亲戚来做客,是叫主家睡厅、自个占主卧的?"
叔愣了下:"那能一概而论?你这城里房子……"
"建面八十九,公摊一除,还没你家堂屋带院大。"我说。
叔不吱声了,食指在桌面画圈,像想把什么话擦掉。婶子终于拽他后襟,他站起来时椅腿刮地砖,"吱——"一声尖响。
"行吧,"他闷声道,"下午就走。你婶那片子,回镇上让赤脚医生瞄一眼也成。"
他去客厅拎外套,路过电视柜顿了一步——上面嵌着去年春节回老家的合影,叔搂着我爸肩膀,笑出一口白牙,相框边角微翘,叫机顶盒挡去半张脸。
我把那杯豆浆喝到底,豆香过后有点微微发涩。
阳台门一响,媳妇回来,指尖夹张五十块纸币,悄无声息塞进叔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口袋里。
"给婶子买帖膏药,"她说,"昨晚见她一直搓膝盖。"
叔的手悬在半空,塞进去也不是退出来也不是。婶子背对我们弯腰系布鞋带,系了一次又解开重系。
我走过去,把钞票往口袋深处又摁了摁。
"叔,下回来提前打招呼,我帮你们订火车站旁那连锁宾馆,干净,前台还能帮忙叫车去医院。"
叔没看我,盯着挂钟秒针转完一圈,才从鼻子里哼了声"嗯"。
防盗门关上时,厨房里媳妇开水冲碗的声音哗啦啦响。我靠在阳台推拉门边晒了早阳,忽然觉出刚才那阵笑——不是好笑,是气过头的那种,自己都收不住。豆浆的余味还黏在舌根,说甜有一点,说苦也有一点。
儿子把门推开条缝,探半个脑袋:"爸,人走了?"
"走了,粥凉了赶紧喝。"
他小跑出来端杯子和碗,经过我身旁停了半秒,小声嘟囔:"爸你刚才笑起来怪凶的。"
我随手揉一把他的板寸,没答话。窗外一群鸽子斜斜掠过去,翅膀把上午的阳光割得碎碎的,洒了一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