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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文坛对拟古诗的反思,已不再局限于具体篇章的优劣,而逐渐触及拟古行为本身的合理

晚明文坛对拟古诗的反思,已不再局限于具体篇章的优劣,而逐渐触及拟古行为本身的合理性。江盈科即从文学发展的时代差异出发,对明代盛行的模拟风气提出了尖锐批评。他认为,嘉靖、隆庆年间的复古创作已经将剽窃因袭之风推向极端。若以时代先后作为衡量文学价值的标准,那么古乐府与汉代古诗又岂能比《诗经》更加古老?既然《诗经》已居古典诗歌源头,后世却舍弃《诗经》而模拟汉魏古诗,这种做法本身便存在难以解释的矛盾。
在江盈科看来,文学作品的形成与特定时代的社会环境、生活经验和主体情感密切相关。古诗之所以具有自然浑成的艺术风貌,是因为它真实地生长于当时的历史情境之中。后世作者既不能重新置身于古人所处的时代,也不可能完全复制古人的情感经验,因而模拟古诗只能得到形式上的近似,难以获得其内在精神。脱离现实生活而追摹古人,无异于塑泥刻木,即使外形酷似,也不过是缺乏生命的仿制品。因此,他认为拟古往往只是重复前人、叠床架屋,不仅虚耗精力,也不足以成为诗人建立声名的根本途径。
江盈科对拟古的否定,与晚明文学思潮的变化密切相关。他与袁宏道交往密切,思想上又受到阳明心学及公安派文学观念的影响,主张文学应当抒写真实的性灵,重视真情与意趣,反对剽窃陈言和机械模拟。他强调各个时代均有与自身生活相适应的文学形态,后世创作者不应以重复古人为最高目标,而应从现实经验中形成独立表达。正因如此,他把拟古视为束缚主体性情、妨碍文学创新的创作方式。
不过,江盈科的拟古无用论产生于晚明重情尚真的文学环境之中,带有较为鲜明的时代针对性,不能据此概括明代前中期文人的全部认识。拟古也并非毫无文学价值。它既可以成为学习古典诗歌体制、语言和格调的途径,也可能促使诗人在继承传统的过程中重新确立自身的艺术面貌。江盈科揭示了机械模拟的弊端,但将拟古整体归于无用,仍不免失之绝对。
与江盈科全面否定拟古不同,胡应麟并不排斥拟古创作,而是将能否有所创新作为评价拟古诗的重要标准。他指出,拟古的关键不在于辞藻的繁富与形式的逼肖,而在于能否把握古诗的格调、意态与风神,并在继承中表现诗人自身的情思。他称赞何景明拟古诗格调翩翩,又肯定王世贞能够摆脱陈言,以独立心意驾驭古体,认为其部分作品足以超越唐人、追踪两汉,不能仅依据时代先后判断高下。由此可见,在胡应麟那里,拟古并不意味着对古人语言的被动复制,而应当是对古典精神的主动体认和重新创造。
正是在这一评价标准下,胡应麟对陆机的拟古创作提出批评。他说:“然平原诸文,模拟何众,而创获何希也?平原诸诗,藻绘何繁,而独造何寡也?”这里的“平原”指陆机。胡应麟认为,陆机作品数量虽多,辞采亦极为华美,但模拟成分过重,真正具有独创意义的艺术发现却较为有限。其批评并非否认陆机的才华,而是指出陆机过分依赖古人篇章,在语言修饰和形式铺陈方面用力过多,因而削弱了诗歌本应具有的自然情致与主体精神。
王世贞对陆机的评价同样集中于“模拟”与“自然”的矛盾。他曾引孙绰之语论潘岳与陆机:“潘文浅而净,陆文深而芜”;又称潘岳文章“烂若披锦,无处不善”,陆机文章则如“排沙拣金,往往见宝”。张华也曾告诫陆机:“人患才少,子患才多。”这些评论通常把陆机作品的缺陷归结为才力过盛、篇章繁复。王世贞却进一步指出,陆机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作品数量多或才华过盛,而在于模拟痕迹过重,缺少自然流露的艺术情致。换言之,辞藻繁富本身并非根本缺陷,只有当辞藻脱离真实情感、形式压倒主体表达时,才会造成繁芜而少自然之致的结果。
由此可见,明代诗论家对陆机拟古诗的批评,主要集中在两个相互关联的方面。一方面,陆机常常沿袭原作结构与语意,部分篇章甚至呈现逐句对应的特点,因而容易给人以模拟过密之感;另一方面,其作品重视藻饰、句法与篇章经营,却未必能够充分传达古诗自然深厚的情兴神韵。在这些批评者看来,真正有价值的拟古不应停留于字句、声律和辞采层面,而应体会古诗的精神气象,并融入创作者自身的生活感受和情感经验。若只有形式上的相似而缺乏独立情思,即使辞藻精美、声调谐和,也只能徒具古诗外貌,难以形成真正具有生命力的艺术创造。
因此,从江盈科对拟古价值的整体质疑,到胡应麟、王世贞对陆机模拟倾向的具体批评,可以看出晚明拟古理论已明显转向对主体情感与创新能力的强调。江盈科从时代环境和性灵表达出发,否定机械复古;胡应麟则在承认拟古价值的同时,要求拟作具有独造之意;王世贞进一步把陆机之“病”归结为模拟过甚和自然不足。三者立场虽不完全相同,却共同表明:明代诗学对拟古的评价,已由外在形貌是否相似,转向内在情思是否真实、艺术创造是否独立。拟古只有摆脱对陈言旧格的拘守,完成由形似向神似、由模拟向创造的转化,才可能获得真正的文学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