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五臣的相关评述相比,曾氏对拟古问题的认识更为深入。他认为,拟古若不能表达诗人的真实性情,而只是袭取古人的体貌形式,便不能称为真正意义上的诗。曾氏不仅对拟古的含义作出界定,而且进一步提出拟古的方法,即拟古应以神意为主,以形貌为次。只要诗歌发自性情,则不论古诗、今诗,皆有其存在价值。由此可见,曾氏反对当时诗坛过分尊古而轻今的风气,也为拟古诗的创作提供了较为明确的理论方向。
刘履对陆机拟古诗的批评,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曾氏的观点。他指出,陆机拟古诗在立意与字句上多有与古诗相近之处,容易给人以剽窃之感。由此可知,拟古诗的主要问题并不在于是否取法古人,而在于是否因拘泥古人而压抑自身性情。如果诗人不能摆脱古人作品的束缚,只是在辞句和形式上加以模拟,那么拟古便难以形成真正独立的艺术价值。刘履尤其赞赏陶渊明拟古诗能够脱去绳墨、直写胸中所蕴,认为这类创作重在拟其意,而非单纯拟其词,因此较陆机的拟古更具可取之处。
这种评价倾向也反映在刘履《选诗补注》的选录之中。该书收录陆机诗歌十四首,却没有选入其拟古诗;同时又选入陶渊明拟古诗五首、鲍照拟古诗二首。由此可以看出,刘履对陆机拟古诗评价较低,而对陶渊明、鲍照一类能够在拟古中表现自身情志的作品较为推重。在他看来,拟古创作可以体现诗人的才力,但若只是用辞发挥、用意敷演,而不能自出机杼,便难以与真正的古诗相提并论。这种看法虽仍带有一定的尊古倾向,但其核心已转向对诗歌真实性情和艺术生命力的强调。
江盈科则从古乐府、古诗产生的具体环境出发,对拟古提出更为尖锐的批评。他认为,古乐府和古诗之所以能够自然妙绝,是因为它们都产生于特定的时代、事件、情感和语言环境之中。例如《君马黄》《雉子班》《艾如张》《自君之出矣》等篇名,皆因其时其事而生,诗题、内容与情感之间具有天然联系。后世诗人脱离原有时代与事件,仅取其题目而各拟一首,并称之为“复古”,实际上已经失去了诗歌发生的真实基础。既非其时,又非其事,情感便难以自然产生;即便辞句工致,也不过如巧匠塑泥刻木,外貌近似于人,却缺乏生气。因此,江盈科认为,拟作即便形似古人,尚且不足为贵;若连形似也不能做到,则更无价值可言。他进一步指出,若《君马黄》《雉子班》等题都必须一一拟作,那么《关雎》《螽斯》一类古题为何不一并拟作?这一反问正揭示出盲目拟古在理论上的矛盾。
朱谏同样重视诗歌中真实情感的抒发。他在诗学观念上推崇李白,强调自然真率的艺术精神,因此对陆机拟古诗持批评态度。在朱谏看来,诗歌之所以动人,关键在于情感的真切流露,而不在于形式上是否接近古人。若拟古只是模拟篇章体式和语言风貌,而缺少发自内心的情感支撑,那么其艺术价值必然受到限制。
胡应麟对拟古诗的评价则更为系统。他指出,拟《古诗十九首》之作,自陆机以来已经难以与原作相称;六朝以后,许多拟作虽保留古题,却往往只具篇名,而在意态、风神方面已难见古诗神韵。他认为,后世拟作者日益增多,而真正能够契合古诗精神者却十分稀少。胡应麟虽然也承认个别近人拟作在格调上颇有可观之处,甚至能够接近古诗风貌,但总体而言,乐府自晋以后渐趋失传,拟作者虽多,成功者却少。这一判断延续了前人关于拟古弊端的批评,即拟古若不能得其神意,只在题目、辞句和格调上追摹古人,便难免流于空疏。
综上所述,关于陆机拟古诗的批评,实际上推动了后世拟古理论的逐步建构。相关论者普遍关注拟古与性情、形式与神意、古题与现实情境之间的关系。他们既承认拟古可以成为学习古人的重要方式,也不断指出拟古创作容易陷入模拟、拘束甚至剽窃的弊端。由五臣以来的评述,到曾氏、刘履、江盈科、朱谏、胡应麟等人的进一步讨论,拟古理论逐渐从单纯评判作品优劣,转向对诗歌本质、创作方法与审美标准的思考。陆机拟古诗虽屡受批评,但正因其在拟古史上具有典型意义,才成为后世讨论拟古问题的重要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