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诗坛虽然复古思潮盛行,但不少诗论家并不主张机械拟古。在他们看来,拟古一旦流于形式摹仿,不仅会妨碍诗人真实情感的抒发,而且容易造成因袭剽窃之风,对诗歌创作产生消极影响。王世贞虽认同陆机诗歌存在篇章繁多、文辞芜杂的问题,却进一步指出,其根本弊病仍在于过度模拟古人。由于创作受到既定范式的限制,作品往往缺少自然流露的情致,也难以充分表现诗人的个体情感。
王世贞论诗重视才思与格调,同时崇尚真情和辞达,强调创作主体应当“深于情、富于辞、沉于思”。这一主张不仅关注诗歌形成之后的艺术风貌,也着眼于诗人在创作之前所应具备的才力、情感与思致。从这一标准出发,陆机虽素以才华富赡著称,但其部分拟古诗过度追求文辞铺陈与形式摹仿,因而呈现出繁缛有余而自然不足的特点。作品未能充分达到情感深厚、文辞充实、思虑沉潜的境界,也就难以形成浑然天成的艺术效果。
明代诗论家对陆机拟古诗的批评,主要集中于其偏重形似、缺乏独创性这一方面。首先,部分论者认为,陆机拟古过度依赖古诗的辞藻、章法与表现方式,虽然在形式上力求接近原作,却未能建立鲜明的个性风貌。朱谏在论述拟古诗的发展时指出,汉以前所谓古诗,主要指《诗经》三百篇;汉代以后,则逐渐以苏武、李陵等人的诗作为古诗典范。晋代陆机、陶渊明等人的拟古作品,或沿用古诗的语言加以发挥,或承袭古诗的意蕴进行敷演。由于历代作者的才质、气禀各有厚薄,其语言、议论、声情与感慨也存在差异,因此即使竭力仿效,也难以完全达到古人的艺术境界。朱谏由此认为,陆机等人的拟古创作虽然用力甚勤,却终究受到时代才质与模拟方式的制约。
这一论述实际上涉及拟古创作中的两重矛盾。一方面,拟古要求作者与古人保持一定联系,在语言、题材和风格上体现古意;另一方面,诗歌又必须出于作者自身的情感与才性,否则便容易沦为形式上的复制。陆机拟古诗在辞采、结构和声调方面多有经营,但明代批评家更关注其是否能够超越古人既有的表达方式。若作品仅在外在形貌上接近古诗,而缺乏由现实感受生发的独立情思,便难以获得真正的创造意义。
其次,明代诗论家常将陆机与陶渊明并置比较,并以陶渊明的拟古诗作为更高的艺术参照。许学夷指出,陶渊明退隐之后所作诗篇,往往寄寓悼念时事、感伤现实之意。由于诗人不愿直接显露讽谏意图,故以“拟古”等题目加以寄托。陶渊明的《拟古》虽以拟古为名,却未必逐篇对应某一具体古诗,其重点不在摹仿前人,而在借古题抒写个人怀抱。与之相比,陆机等人的拟古诗大多具有明确的拟作对象,创作中也表现出与古代作者相互争衡的意识。
这种差异说明,陆机与陶渊明虽然都采用“拟古”这一创作形式,其艺术取向却并不相同。陆机较为重视对原作辞采、章法和声调的模拟,希望通过精密的艺术加工重现古诗风貌;陶渊明则更多借助古题寄托现实感慨,使拟古成为抒写个人性情的一种方式。因此,陆机之作往往显示出较强的拟作意识,陶渊明之作则更接近自抒怀抱。明代诗论家崇尚性情与自然,因而普遍认为后者更能体现诗歌创作的本质。
需要指出的是,明人对陆机的批评并非完全否定其才华及其在拟古诗发展中的地位,而是针对拟古创作可能出现的形式化倾向提出警示。在复古思潮不断发展的背景下,诗人若只重视古人作品的外在面貌,便容易以辞藻替代情感,以格调掩盖性灵,最终使复古演变为模拟和剽窃。陆机拟古诗因具有明确的模仿对象,又以辞采繁富、组织严密见长,遂成为明代诗论家反思“形似”问题时的重要例证。
由此可见,明代对陆机拟古诗的批评,实质上已超越对某位诗人的个别评价,而进入对拟古创作原则的理论讨论。明人借陆机与陶渊明之比较,逐渐辨析了模拟古人和抒写自我之间的界限,并强调拟古不能停留于辞句、声调与章法的摹仿,而应将古人艺术经验转化为诗人自身的情感表达。只有在继承古法的同时保持主体性,拟古诗才可能摆脱形似的束缚,获得新的艺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