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言古诗的创作数量来看,据统计,现存于《沧溟先生集》中的五言古诗共有一百六十四首。单就数量而言,这一规模并不算少;然而若与其七言律诗三百四十八首、七言绝句三百三十二首相比,则可以看出,五言古诗并非李攀龙诗歌创作中最主要的用力所在。
从诗歌取法对象来看,作为后七子的代表人物,李攀龙在文学创作中积极践行“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复古主张,并曾提出“诗自天宝以下,文自西京以下,誓不污我毫素也”的说法。就诗歌创作而言,他所推崇的初盛唐诗,主要体现在近体诗学习方面;而其五言古诗创作,则更多取法汉魏古诗。也就是说,李攀龙五言古诗的主要艺术追求,并不在于模拟唐人五古,而在于通过语词、句式与风格等方面的经营,力图与汉魏古诗传统相接近。正因如此,其五言古诗在直观阅读上往往给人以摹拟痕迹较重的印象。
以《录别十二首》其一为例:
悠悠念往路,离别从此长。
何以酬明德?携手归故乡。
良时不须臾,且复各盈觞。
仰视日月驰,千载互相望。
浮云难独留,游子暮彷徨。
绸缪逾皓首,风波忽一方。
此诗明显仿照苏李诗一路而作,其语词安排、情感格调与内容旨趣均与前代作品关系密切。虽然诗中并非全无组织之功,且在一定程度上对汉魏古诗的语言资源进行了重新组合与排列,但从总体意境和精神气象来看,仍未能形成足够鲜明的新变。由此也可见,李攀龙五言古诗的复古实践,一方面体现出其有意回归汉魏古诗传统的努力,另一方面也暴露出过度依傍前人所造成的创造性不足。
这种情况在其部分五言诗作中表现得更为突出。例如,李攀龙依据汉乐府古辞《陌上桑》加以摹写而成的《陌上桑》,便被认为近乎“或更古数字为己作”。《明史·文苑传》中的这一评价,正指出其创作中对古辞依附过深的问题。也正因如此,即便与李攀龙同属复古阵营的王世贞,也曾批评其诗有“袭”的弊病。所谓“袭”,并不只是指一般意义上的借鉴,而是指作品在语词、结构和风貌上过于贴近前人,因而难以充分显现作者自身的艺术创造。
综上可见,李攀龙的五言古诗创作主要建立在对汉魏古诗,尤其是《古诗十九首》等作品的学习与承袭之上。其创作并非没有选择和组织,而是常常以古诗旧有语汇为基础,通过重新排列、组合和改写来完成作品。然而,这种写作方式也使其五言古诗在艺术上呈现出明显的复古色彩,并由此引发后人关于“摹拟”与“剽袭”界限的讨论。若进一步分析其五言古诗的艺术特征,则可从语词、句式和风格三个层面展开。首先,从语词层面看,李攀龙大量吸收汉魏古诗中的常用词汇,并将其作为五言古诗创作的重要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