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宴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土豆丝。
手机搁在灶台边,一看是老周。
刀悬在半空,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铃声固执地响着,是那种默认的、毫无个性的铃声。我妻子从客厅探过头来:“谁啊?怎么不接?”
我没答话,把刀放下,擦了擦手。铃声停了,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是老周。”我说。
“他?主动给你打电话?”妻子走过来,看了眼屏幕,“这可稀奇。”
“他家闺女过几天办升学宴,”我拿起手机,划开朋友圈给他看,“昨天刚发的。”
妻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所以……你接不接?”
“不接。”
铃声终于彻底停了。
“你心里不舒服。”妻子靠着门框说。
“谈不上。”我说,“就是觉得没意思。”
那根土豆切完了,我又拿了一个。刀锋落下去的时候,我想起十年前那个晚上。
也是夏天。老家的烧烤摊,塑料凳子矮矮的,桌面油腻腻的。我、大刘、二宝,还有刚刚被他们从电话里捞出来的老周。那时候老周说他在民营银行当主任,舅舅是行长,说这话的时候他脖子微微仰着,嘴角往上翘。我们都敬他酒,他也痛快地喝了。那年我们都三十二三,意气风发。
“以后我每次回来,”我说,“就是咱们聚会的日子。”
大刘拍桌子:“说好了啊!谁不来谁是孙子!”
二宝那时候还胖,笑得脸上肉都堆起来:“老周你可是大忙人,到时候别摆架子。”
老周端着酒杯晃了晃:“放心吧,我随叫随到。”
他倒是随叫随到。就是从来不买单。
“哎,我来我来。”第一次聚会结束,我伸手去掏钱包。
“别别别,我来。”大刘按住我的手。
“我来。”二宝也掏。
老周站在旁边,点了根烟,说:“下次,下次我请。”
后来每次都是下次。
“要不咱们AA得了。”有一回大刘私下跟我说。
“没几个钱。”我说,“计较那么多干嘛。”
大刘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有回二宝先垫了钱,回头老周就跟没这回事儿似的。二宝也不好意思要。”
“那就不跟他要了。”我说。
有一年我回老家带了几斤山野菜,春天刚冒头的那种,嫩得很。我给大刘送去,给二宝送去,又开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去老周家。
开门的是他媳妇,穿着件碎花睡衣,头发随便挽着。“哎呀,来就来吧还带东西。”她接过袋子的时候我瞥见里面还有几个快递盒没拆,堆在玄关那儿。
“老周呢?”
“加班,还没回来。”她往屋里让了让,“进来坐会儿?”
“不了不了,还得回去。”
他媳妇笑笑,关门前补了句:“下次别特意跑一趟了,多麻烦。”
我回到车里,发动引擎,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周他媳妇在社区医院上班,每天五点半准时下班。那天是周四,五点半都过了好一会儿。
我没多想,就把车开走了。
去年他乔迁,是他这十年来唯一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兄弟,周六搬新家了,过来热闹热闹?”电话里他声音挺热络,“香格里拉那边的别墅,总算拾掇出来了。”
我那天本来跟大刘约好了去钓鱼,大刘听说我要去老周那儿,电话里沉默了两秒:“他给你打电话了?”
“嗯。”
“他给我们都发了微信,就你,他特意打电话?”大刘哼了一声,“行吧,你去你的。”
那天我去了,带着红包。别墅挺气派,客厅里挂着幅字:厚德载物。老周穿件polo衫招呼客人,他媳妇端茶倒水。我递红包的时候他接过去,捏了捏厚度,笑着说:“客气啥。”
“应该的。”
那天吃完酒我就走了。老周送到门口,拍了拍我肩膀:“回头再聚啊。”
一年过去了。没再聚过。
大刘中间跟我说:“你别主动找他,咱们就看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
结果他憋到了今天。
“叮”的一声,手机又亮了。
我瞥了一眼。一条微信消息,老周发的。
“兄弟,怎么不接电话呢?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们家闺女考上大学啦!这周六摆几桌,你一定要来啊!这么多年就你跟我最亲了。”
我盯着屏幕。最亲。这两个字在白色的对话框里格外扎眼。
“你要回他吗?”妻子又走过来。
“回。”
我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唉,这土豆切得粗细都不一样。”我嘟囔了一句。
妻子探头看了眼案板,扑哧笑了:“你压根没看刀吧。”
我把手机放下了。“算了,不回了。”
“那周六去不去?”
“不去。”
我转身开了水龙头,哗哗地冲手。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点麻。我关了水,拿抹布擦干,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老周跟我坐同桌,有回我忘了带午饭,他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给我。那馒头是玉米面的,黄澄澄的,还有点硬。
“你看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案板上的土豆丝已经有点发黑了。
“没看什么。”我说,“炒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