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心理学视角下的已婚潘金莲
"但凡有些姿色的女人,嫁了人,身子安定了,心却未必。婚姻是制度的,欲望是流动的。阳谷县武大郎家的那位,就是个标本。"
他说的,正是潘金莲。
婚后第三个月,潘金莲已经把这间临街二层小楼的每一块砖都看腻了。楼下炊饼铺子的面粉味日复一日地蒸上来,渗进衣裳里,渗进头发里,渗进梦里。她那双手,绣得了并蒂莲,研得了松烟墨,如今擦灶台、叠被褥、数铜板。
武大郎待她好。好到她三天不与他说话,他也只是把热饼用油纸包好,放在楼梯口,生怕凉了。
可就是这份好,让她更恨。
恨他懦弱,恨他矮小,恨他把她从张大户手里解救出来,却又用另一种方式把她关进了一间更大的囚笼。他不懂她为什么要对着镜子描眉画鬓,不懂她为什么站在窗前看街上的行人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不懂她夜里翻来覆去时,是在渴望什么。
他只知道卖饼。一个铜板,两个铜板,攒着,给她买绢花,给她扯布料,给她打银簪子。他把所有的铜板堆在她面前,像一只忠厚的狗把捡来的骨头叼到主人脚边,摇着尾巴,等一句夸奖。
可她想要的根本不是铜板。
西门庆出现在她视线里,骑着白马,摇着洒金扇。
潘金莲的手攥着窗棂,指甲掐进木头里,心跳得像擂鼓。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一个男人,用那样的眼神看一个女人,就像猎手看见了猎物,商人看见了货品,贪婪而坦荡。他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要你。
而让她恐惧的是,她不想躲。
"娘子,今日累了吧?早些歇。"
潘金莲从镜子里看着他。那镜子是块磨得极亮的铜片,把武大郎的身形映得越发短小。她看着镜中那个弓着背、缩着脖子的男人,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不是没有试过——试过闭着眼睛忍受,试过把他当作一个忠厚的丈夫,试过告诉自己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可她做不到。
她缺的不是一个炕上暖脚的男人,而是一个能让她抬起头来、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的男人。武大郎给不了她这个。他只会让她低头,让她弯下腰,让她日复一日地确认——我就是配了这么个东西。
这就是婚姻里最残酷的东西:不是背叛,不是争吵,而是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一个女人渐渐发现,自己正在变成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而那个让她变成这样的人,还一脸无辜地问她:"娘子,你为什么不高兴?"
接下来的事情,那个性学专家在笔记里写得很冷静:
"西门庆的手段并不高明。不过是夸她好看,赞她灵巧,说她不应当困在这样一桩婚事里。三句话,句句踩在她的痛处上。一个长期在婚内得不到精神满足的女人,对这类言语几乎没有免疫力。"
潘金莲最初是犹豫的。她坐在茶楼上,手心里全是汗,西门庆的扇子在她膝头轻轻一碰,她就弹起来要走。可走到楼梯口,她又站住了。
"你明日还来么?"她问。
西门庆笑了:"来。"
后来她告诉他,隔壁王婆做媒,得给些好处。西门庆掏出十两银子,搁在她手心。那银子上还有他的体温,焐得她掌心生出一层薄汗。
再后来,她从床底下翻出武大郎藏钱的瓦罐,偷了二两碎银给王婆。她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可下一次西门庆来找她,她又去了。
她开始编谎。去王婆家做针线,去庙里上香,去井边洗衣裳。武大郎从不多问。他给她倒洗脚水,给她掖被角,把最大的炊饼留给她。他那双笨拙的手,替她做着世上最体贴的事,却浑然不知,她的心早就不在这间屋子里了。
有一天夜里,潘金莲醒来,看见武大郎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就着月光缝补她刮破的裙子。他那双做炊饼的手,粗得像两块树皮,捏着小小的针,笨拙地一针一针往前挪。他怕惊醒她,动作轻得像偷东西。
她在黑暗中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下来。那一刻她恨透了自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可天亮之后,西门庆的仆人在巷口一闪,她又鬼使神差地换上那件新做的水红衫子,下楼去了。
那位专家在笔记最后写道:
"武大郎的悲剧在于,他把妻子当菩萨供着,却忘了菩萨也需要凡人的温度。潘金莲的悲剧在于,她把丈夫当奴才使着,却忘了奴才也有血的温度。婚姻这东西,怕的不是烈火烹油,而是温吞水。温吞久了,人会变馊。馊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后来就是世人都知道的事了——毒药,奸情,武松的刀,血溅满楼。
只是那个性学专家在某个冬天的深夜,对着炉火说过这样一段话,没有写进笔记里:
"人人都骂潘金莲,可我想问问: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被六十岁的老头子糟蹋了,又被当物件塞给一个三寸丁。她这一辈子,有没有人问过她一句'你想要什么'?没有。一个都没有。她唯一能掌控的,就是她的身体。那是她仅有的武器。她用它反抗这个吃人的世道,只是选错了方向,用了错的人,搭上了自己的命。"
炉火噼啪一声,映着他苍老的脸。
"这世上多的是武大郎那样的人,捧着心肝对人好,却不知道人家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一句'我懂你'。也多的是潘金莲那样的人,明明想吃一口热饭,却被一碗砒霜喂饱了。"
那个专家合上笔记,吹了灯,在黑暗中轻声说:
"守住一桩婚姻,从来不是靠锁。是靠两个人,都愿意在对方眼里,看见一个有光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