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有20万中国人,最让人细思极恐的是:这20万人里,9成都来自同一个广东小县城——恩平。
恩平本地常住人口才50万出头,相当于一半人留守故土,近20万人远渡重洋扎根南美,硬生生在两万公里外复刻了一座“海外恩平”。这么高度集中的同乡聚集,在全球华人迁徙史上都极其罕见。
33岁的许捷聪至今记得,19岁那年蹚过边境河流的刺骨寒意。那时他在恩平做婚礼摄影,月薪一千元不稳定,家里一句“出国赚钱”,就让他跟着同乡踏上了前往委内瑞拉的路。
探亲签证难办,他们只能走“中介”通道。在哥伦比亚边境等了5天,一个雨夜,他咬住护照和诺基亚手机,蹚过一米多深的河流,上岸时浑身湿透。再走山路、换两次车、蹚过小溪,直到听到带队老外说“委内瑞拉”,他才知道自己终于入境。
这种冒险式的迁徙,在恩平是代代相传的生存密码。早在19世纪五六十年代,就有恩平人从秘鲁、巴拿马辗转来到委内瑞拉,从洗衣、种地做起。到了80年代改革开放,委内瑞拉石油经济繁荣,对日用品需求旺盛,这波浪潮让恩平移民数量暴增。
许捷聪的三个舅舅和一个小姨,就是那批抓住机遇的人。他们在加拉加斯、巴伦西亚(恩平人叫“华恋社”)开杂货铺,站稳脚跟后就把家人接过去。恩平人的迁徙从来不是孤军奋战,而是“一家带一家,一村带一村”的链式效应。
在巴伦西亚的华人聚集区,恩平话比西班牙语还通用。许捷聪刚到那会儿,哪怕西语说得不好也没关系,街上的杂货店老板、餐厅服务员都是同乡,遇到困难喊一声就有人帮忙。60多岁的岑路涛就是这样,1985年从恩平国企辞职,到委内瑞拉做杂货批发,如今已成百货超市经营者,还成了侨领。
这些恩平人硬生生在南美建起了“家乡副本”:超市里摆着恩平烧饼、阳江刀,中餐馆能吃到地道粤菜,华文学校教孩子们写汉字,就连委内瑞拉华人运动会,都被岑委豪加入了电竞项目,吸引年轻华裔团聚。
他们的生意也跟着扎根。岑委豪家做进出口贸易,长期把恩平的日用品销往南美,大到摩托车配件,小到酱油面条,都是当地民众的刚需。巅峰时期,他家每月要运十几个集装箱的货,现在虽受局势影响缩减到一两个,却依然是中委贸易的重要纽带。
但这片“淘金之地”从来不是乐土。2014年,许捷聪在华侨的糖果店打工,午休时遭遇抢劫。两个劫匪一个把他按在柜台上,一个抢现金,枪柄露在外面,老板只能用西语劝“放心拿,不报警”。不到五分钟,一千美元营业额和值钱货物被洗劫一空。
更磨人的是经济动荡。委内瑞拉的通胀率曾飙升到世界第一,86%的人生活在贫困中。许捷聪的姐姐许婉清在加拉加斯做食品批发生意,收回来的玻利瓦尔必须当天换成美元,不然过几天就大幅贬值。陈启出差时发现,国内80块的路由器,这里卖140美元,一瓶矿泉水都要2美元,中餐厅人均消费15美元起。
即便如此,恩平人依然在调整姿态坚守。委豪家开了餐厅,招聘时经常遇到大学生甚至前政府职员来应聘,服务员月薪300美元加小费,比公职人员的160美元收入高得多。年轻一代像委豪这样,开始优化供应链,跨界拓展业务,还在酒楼办抗战胜利80周年展览,向当地人传递中国声音。
而在恩平本土,“海外恩平”的印记从未淡化。大街上随处可见“委国货运”“委国空运”的招牌,拉美华侨华人展览馆里,满是旅委侨胞的创业故事。每逢春节,像许捷聪这样返乡的人会带回南美咖啡和巧克力,也带回异国的打拼故事。
这些跨越两万公里的迁徙,从来不是简单的“背井离乡”。老一辈为了谋生闯荡,中生代稳业深耕,新生代创新破局,恩平人用百年时间,在委内瑞拉形成了独特的社群生态。他们既保留着“拜关二哥”“贴春联”的家乡习俗,又融入当地社会,成为中委文化交流的桥梁。
现在的恩平,一半人守着故土,一半人在南美扎根。他们的故事里,有冒险与坚守,有乡情与融合,更有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寻找生机的智慧。这种高度集中的同乡聚集,不仅是华人迁徙史的奇迹,更是一群人用勤劳和团结,在异国他乡拼出来的生存样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