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7月14日,贵州息烽快活岭。一个穿浅咖啡色薄呢连衣裙的女人身中六弹,血浸透了衣裳。特务对着她开了五六枪,她却始终没有倒下——前几枪根本没打中要害。她转过身来,怒视着吓得倒退的刽子手,吼出最后一句话:笨蛋!朝我的胸部开枪!那一年她24岁,用过六个名字,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真正是谁。她的真实身份,被埋在黄土里整整38年。
1921年,四川崇庆县,一个叫余家英的女孩出生在贫寒的知识分子家庭。她从小聪明伶俐,成绩好,爱唱歌,爱演戏,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16岁的余家英在成都参加了共产党的外围组织"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跟着同学四处宣传抗日。那年冬天,在地下党人车耀先的帮助下,她和十几个热血青年秘密离开成都,一路闯过国民党的重重关卡,跋涉十多天,终于到了延安。
到延安后她改名黎琳,先进陕北公学,再进抗日军政大学。她有个外号叫"干一场"——因为每次集会,大家都要她上台指挥唱那首抗战歌曲《拿起刀枪干一场》,唱得慷慨激昂,整个延安都认识她。
1938年10月,17岁的黎琳入了党。之后学无线电技术,学情报工作策略,接受组织部干部训练。期间她认识了马列学院的陈宝琦,两人结为夫妻。但新婚不久,1939年秋天,组织一纸调令下来——让她去重庆,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她告别了丈夫,此后再也没能见到他。
到了重庆,黎琳直接向南方局军事组报到,上级是叶剑英。叶剑英看到延安来的通知,脱口就喊:这不是那个"干一场"嘛!现在是真要干一场了。
当时南方局已经在国民党军统电讯总台发展了两个秘密党员——张蔚林和冯传庆。军统电讯总台是什么地方?那是戴笠指挥全国几十万特务的通讯中枢,全中国最机密的情报心脏。但问题来了:这两个人的情报怎么安全送出来?叶剑英和周恩来商量,决定让黎琳以张蔚林"妹妹"的身份打进去,化名张露萍,担任地下特别支部书记。
一个18岁的姑娘,就这样一头扎进了军统的心脏。
从1939年冬到1940年春,张露萍带着七人支部干了几件让戴笠发疯的事:军统全国电台的人员名单、呼号、波长、密码、通讯网分布,源源不断送到了南方局和延安。一次,冯传庆从戴笠发给胡宗南的绝密电报中截获情报——军统派了一个三人潜伏小组混入延安。张露萍连夜把情报送到周公馆,延安提前布控,这个小组刚踏进边区就被抓了。戴笠气得暴跳如雷,却根本不知道泄密口在自己家里。
蒋介石大骂戴笠:你说军统打共产党如何厉害,结果共产党插到你心脏里你都不知道!
但1940年春节前后,意外发生了。张蔚林不慎烧坏一支收报机真空管,被关禁闭。他慌了,竟然从禁闭室逃出来跑到了八路军办事处。特务趁机搜查住所,搜出了电台密码本、人员名单和张露萍写的暗语。叶剑英紧急发电报通知张露萍就地隐蔽,别回重庆。但晚了一个时辰——戴笠已经用张蔚林的名义给她发了一封假电报:兄病重,望妹速返渝。
张露萍不知是计,接到电报后一脚踏进了重庆汽车站的陷阱。七个人全部落网。
戴笠亲自提审她,反复追问两个问题:谁是你的上级?你跟周公馆什么关系?张露萍装傻:我是过不惯延安生活自己跑回来的,没有上级也没有任务。戴笠用尽酷刑——钢鞭、烙铁、老虎凳、电椅,她咬死不松口。
后来戴笠使出一条毒计:假释她,派人跟踪,看她会不会去找周公馆。张露萍识破了。她从曾家岩50号周公馆门口经过的时候,看都不看一眼,碰到认识的同志也假装不认识,从容不迫。跟踪她的特务回去报告:未发现此人与周公馆有任何关系。
戴笠一无所获,判了七人死刑缓期执行,押到贵州息烽集中营关了五年。1945年7月14日,抗战胜利前夕,七人被拉上刑场。
张露萍死后,她的名字从地球上消失了。由于情报工作的特殊性,连周恩来、叶剑英都不知道她的下落。更残酷的是,延安一度误传她叛变了。她的丈夫李清打了鬼子、打了老蒋,从战场走到新中国,一直不知道妻子是死是活。
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是跟她同一个监狱的韩子栋——《红岩》里"疯老头"华子良的原型。韩子栋后来越狱成功,调到贵州工作,每年清明都独自去快活岭看两个坟头,一大一小,大的是张露萍,小的是"小萝卜头"。
1980年,韩子栋终于等到中央关于清查监狱遇难者的指示,写了一份报告为张露萍等七人作证。1983年,调查组找到叶剑英求证,叶帅听完激动得站了起来:好啊!我想起来了,张露萍不就是那个"干一场"嘛!至此,军统电台案真相大白,张露萍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1985年清明,她的丈夫李清刚从交通部部长岗位退下来,专程从北京赶到息烽,第一次站在妻子坟前。新婚一别47年,他种下一棵青松,写下一首诗:苍山埋忠骨,浩气满大川,梦随孤魂绕,怎不忆延安。
【主要信源】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人民网:《张露萍:用热血染红七月的石榴花》
《中共党史人物传》第27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