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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江淮农民家庭的百年挣扎(五):我哥的两个儿子:一个溺亡,一个送进戒网瘾基地—

一个江淮农民家庭的百年挣扎(五):我哥的两个儿子:一个溺亡,一个送进戒网瘾基地——半年花了家里好几万,但孩子在变好,还希望继续读书

我哥1978年生,比我大四岁。他个子高大,可惜不喜欢读书,小学毕业就外出务工了。那会儿家里穷,父亲拖着残腿种地,供不起三个孩子都上学。我哥说:“让弟妹读吧,我出去挣钱。”
他先是跟着工地干杂活,后来学瓦匠,学艺不精,又继续四处打工。再后来跟妹夫学了装电梯,才算有了个正经手艺。
大儿子小时候聪明懂事,学习成绩也不错。可哥嫂常年在外务工,孩子留守在老家。一个暑假,孩子跟村里小伙伴去池塘边玩,不慎溺水,没救回来。我妈打电话告诉我时,我在合肥的出租屋里愣了一整天。那孩子的脸我到现在还记得——圆脸,爱笑,每次见我回来都跑着叫“叔叔”。
我哥没有在我面前哭过。但那年春节回家,他一个人蹲在屋后的山坡上,坐了一整个下午,谁叫也不应。天黑了,他自己走回来,什么都没说,端起碗吃饭。他是家里最能扛的人,可那天,他扛不住了。
二儿子出生后,哥嫂更加拼命挣钱。这孩子学习起步不错,考上了县二中。可上了高中迷上了游戏,越陷越深,逃课,熬夜,成绩一落千丈。哥嫂想尽了办法,骂也骂了,劝也劝了,没用。还经常喊头疼、肚子疼,到处求医问药,也没看出什么病,花了很多冤枉钱,可能是熬夜玩游戏或学习压力大造成的,具体原因不清楚。
后来,我哥让我帮忙找找戒网瘾的机构。我上网查了,翻了好多帖子、文章、评论——几乎所有的信息都说:不建议送,要父母多陪伴、多沟通,让孩子慢慢走出来。还有人说,把孩子送去那种地方,孩子可能会恨父母一辈子。我把这些告诉了我哥,他听了,沉默了很久。他说:“那再看看吧。”
他照做了。他试着多陪孩子,多跟孩子说话。可他常年在外打工,能陪的时间本来就少。孩子的状态时好时坏,反反复复,走不出来。他也走不出来。
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他找了妹妹。妹妹帮忙联系了一家戒网瘾基地,就在合肥市内一个县里,不算远。时间半年,费用好几万。我哥没跟我商量,直接就把孩子送过去了。可能他觉得,不能再等了。可能他怕再等下去,这个孩子也没了。
送走那天,我哥在门口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送进去之后,基地每天都会发照片和视频过来。我哥给我看过。画面里,孩子穿着统一的衣服,跟其他学员一起训练、上课、吃饭。刚开始看着还是蔫蔫的,后来一天天不一样了。脸上有肉了,眼睛有光了,笑的时候能看见牙齿了。我哥每次收到照片,都盯着看好久,不说话,可他眉头松开了些。
后来哥嫂去参加家长会,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们说——“孩子自己想通了,说出来之后,还想继续读书。”
我哥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那句话就会碎掉。
我不知道那条路对不对。网上都说不对,说孩子可能会恨父母。可看着那些照片和视频里一点点变好的孩子,听着那句“还想继续读书”……我也说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我只知道,那个曾经坐在山坡上一整个下午的中年男人,现在站在我面前,眼里有光了。他这辈子,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另一个,正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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