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遭拐卖的彭聪聪,时隔二十一年与亲生父母团圆相认,之后他主动退回养父母为其购置的房产车辆,注销现有户口迁回亲生父母家中并恢复原名,辞掉养父母帮忙安排的安稳工作,彻底断绝和养父母之间的一切联系。
1999年,彭聪聪出生在江西南昌,上面有两个姐姐。1岁那年,父母带他到北京谋生,经营铝合金门窗生意。日子虽不富裕,一家人倒也踏实。2003年11月21日中午,4岁的他在自家店门口玩耍时失踪。家人疯找,报警、登报、蹲守车站,所有办法用尽,毫无音讯。
孩子丢了,对彭家父母来说,是一场天塌地陷般的灾难。彭家父母丢下生意,跑遍全国,登报、上寻亲节目、奔赴各种线索。每一次出发都带着希望,每一次回来都只剩失望,还险些遭骗。二十一年,他们没换过手机号,24小时开机,就怕错过任何一个陌生来电。母亲2013年在“宝贝回家”登记信息。夫妻之间因儿子失踪隔阂渐深,多年很少交流。
而在江苏宿迁,彭聪聪有了新名字——张坤。养父母家给他安排了工作,买了房车,外人看着顺遂。但那些关于身世的闲言碎语一直围绕着他。初中那年,养父母吵架,他无意中听到养母说:“他又不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管他?”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隐约知道自己的身世有问题,但“被亲生父母抛弃”的恐惧让他始终不敢主动去触碰寻亲的念头。后来,他悄悄采血入库,静静等待。
转机出现在2024年12月12日。警方通过人脸比对技术初步锁定了他的信息,联系他采血,最终通过DNA比对确认了血缘关系。那天,彭家父母接到了警方电话——“聪聪找到了”。彭聪聪的母亲后来说,经历了这么多年,好多次去看过疑似的孩子,一次次失望。“当真的发生了,我甚至过了十几分钟才反应过来。”
12月29日,彭聪聪踏上了赴京认亲的路。姐姐、姐夫、表哥、堂哥、堂姐,还有寻亲志愿者,都在那里呼喊着他的名字——“聪聪”。见到阔别21年的父母那一刻,父母看起来很憔悴。母亲紧紧抱住他反复道歉,父亲悔痛难当,说如果当年没带他来北京,或许就不会丢。彭聪聪说:“他们能够找我这么多年,就已经说明我在他们心里是很重要的。”
认亲之后,家人带着他走遍北京各大景点,一遍遍讲他幼年去过的地方、发生的小事。
今年元旦,彭聪聪跟着家人回到江西南昌老家。村头路边挤满了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红彤彤的横幅从村头一直拉到家门口,800米红毯铺在地上。烟花爆竹从下车一直响到进屋。中午的团圆饭,家人准备了21个生日蛋糕。姐姐们对他说:“过去21年,我们没能陪你过一次生日,这21个蛋糕是给你补的每一个生日,以后每年的生日,我们再也不会缺席了。”他许下愿望:愿往后余生,家人安康,团圆不散。
就是从这一刻起,彭聪聪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从南昌回到江苏宿迁后,他下决心:“我要注销这个在宿迁用了多年的假户口,恢复属于彭聪聪的、真正的身份。”他后来说,刚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时还没有这种想法。但在回宿迁的路上,看到亲生父母的不舍和焦虑,“我想着给他们吃个定心丸,就做了这个决定。”
认亲仅仅10天之内,他完成了四件事。注销了养父母家的户口,把名字改回出生时的本名。卖掉养父母给他买的婚房和车子。辞掉了养父母托关系安排的稳定工作。带着“新的身份”,毅然回到亲生父母身边。
他在视频里说:“不属于我的都还回去了,这样也能让他们(亲生父母)安心。”面对镜头,他说得很平静:“这些东西本来确实是给我准备的,但也确实不属于我。”
这个选择在网上引发了巨大争议。有人夸他清醒,有人骂他忘恩负义。有网友猜测他“卖房回归”是不是因为两个家庭的经济条件差距太大。面对这些声音,彭聪聪在接受封面新闻采访时回应:两个家庭的经济状况差不多,都是普通家庭。“更多的是情感方面不一样。”他说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遵从内心想法,“就是想陪在家人身边。”
他说:“旧生活本就不属于我。”对于那错位的21年,他称之为“一段沉重的人生插曲”。回归原生家庭,更像是拿回自己人生的主导权。
如今,彭聪聪和家人一起在浙江宁波生活。他做自媒体,同时也成了一名寻亲志愿者。母亲2013年在“宝贝回家”登记后,志愿者跟进帮助了她14年,在她精神状态不好的时候一直给她鼓励。“所以我加入志愿者也是想着回馈他们,帮助更多家庭团圆。”他已经在帮助其他寻亲家庭对接资源。曾经有人帮他找到了回家的路,现在轮到他帮别人了。
有人替他焦虑——没了稳定工作怎么办,没了房车靠什么生活?他说宁愿从零开始再走一遍,也不要靠错误的捷径。刚回老家时他听不懂方言,对生活习惯不熟,亲戚邻里都很陌生。这种疏离感让很多人不适,他却觉得安心,因为这里是根,是他的地方。
从4岁被拐到25岁回家,21年。从认亲到完成所有切割,10天。
不拉扯,不权衡,不两边周旋。他把错位的人生全部退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