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善被人欺——这句话,王秀芹怕是比谁都体会得深。
她在新疆石河子辛辛苦苦开了大半辈子棉被厂,2025年底寻思着跟上时代,在抖音、拼多多、微信小店开了三个网店卖棉被。
本想着拓宽销路,多挣俩钱。结果呢?
仅仅三个月,这位大半辈子种地、对电商一窍不通的女老板突然发现,自己卖了40万元的货,到手只有20万出头。
另外那20万哪儿去了?被1380个“仅退款”订单硬生生掏空了。
钱没了,货也没了,更让她崩溃的是—— “有单不敢接,有货不敢发”。
生意彻底停摆,工厂从今年3月开始停产。
一个干了二十多年实体的人,硬是被一串看不见摸不着的“仅退款”按钮逼到了绝路上。
她不服。
6月上旬,65岁的王秀芹一个人从新疆石河子出发,坐了火车、飞机、汽车,辗转3000多公里,愣是摸到了河南省开封市祥符区刘店乡的一个村子里。
她挨家挨户敲门,就为了找五个“仅退款”的买家——这五个收货地址在同一个村的买家,“仅退款”了她38床棉被。
你猜怎么着?找了两个多小时,村里没人认识这五个人。
正在她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叫杨某的人主动现身了,骑着三轮车拉来7床棉被说要还。
见到杨某,王秀芹“气得慌”。为啥?俩人早就打过交道。
2025年12月,王秀芹刚开网店那会儿,这个杨某就在平台上投诉了20多次,还打电话到石河子市工商部门,说棉被尺寸不够,要她赔50块钱。
王秀芹觉得自动化生产的棉被不可能有尺寸问题,但架不住对方没完没了地纠缠,最后加了微信,转了50块钱了事。
她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今年3月,杨某又在微信上问她“为什么不理我”,说自己又下了几单,催她赶紧发货,还说有朋友也下单了。
王秀芹后来才发现,杨某嘴里那些“朋友”,收货地址全在同一个村子,一个个全申请了“仅退款”。
在村子里当面对质的时候,王秀芹当场铺开棉被用卷尺量。
杨某这才承认——那另外四个人,全是“我本人”。他还有4个抖音账号,都是用他自己身份证办的。
一个人,用五个身份,下了30条被子的单——拦截退回9条、退货退款5条、仅退款7条。
他只承认“仅退款”了7条,但光这7条就让王秀芹搭上了3000多公里的奔波。
更恶心的事儿还在后头。
杨某退回来的那7床棉被里,有3床被烟头烫出了小洞——这就是他当初申请“仅退款”时口口声声说的“质量问题”。
而王秀芹的厂子里,工人连打火机都不准带进去。
这事儿最后怎么收场的?刘店乡派出所的民警专门跑了一趟新疆石河子了解案情,杨某被行政拘留了10日。
可王秀芹的损失远不止这38床被子。
她朋友帮她重新查了后台,能核实的“仅退款”还有300多单。
20万的窟窿里,除了“仅退款”,还有每月两万多的流量推广费——3月份有一天光买流量就花了3000多。
她花了2万找人搭网店、5万做电商广告,广告发在哪儿都查不到。
从河南回新疆的时候,她为了省钱,买了张从商丘到乌鲁木齐的无座火车票。
30多个小时的里程,她一直挤在车厢过道里,摇摇晃晃,疲惫得站着都能睡着。
她后来说了一句话,听着让人心里发堵:“我的人委屈,钱也受委屈。”
这事儿不是孤例。
2025年,全国电商平台商家投诉里,“任意仅退款”占比高达45.22%,排在所有投诉的第一位。
恶意“仅退款”已经从零星试探变成了规模化操作,有人伪造商品问题图片,有人搞“下单-退款-二手转卖”一条龙。
2026年第一季度,光淘宝和抖音两个平台,恶意仅退款占比都超过了43%。
好在规则正在收紧。
2026年2月1日起,《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正式施行,明确禁止平台强制或变相强制商家承担“退款不退货”责任。
拼多多、淘宝、抖音、快手、京东等多个电商平台也陆续调整了“仅退款”政策,消费者收货后的退款不退货申请,改由商家自主处理。
但王秀芹的厂子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棉被厂前后投了300多万——她半辈子的积蓄、土地流转的钱、加上贷款。
最近有一所中学的大订单找上门,她正在跑银行筹原材料钱,想让厂子7月中旬复工。
她也学乖了。自己注册了抖音号“棉被大姐”,准备从头学直播。
笔记写了一沓,一遍遍练习怎么介绍自己的棉被。
可那些散落全国、一单几十块一百多块的“仅退款”,律师说金额太小、取证太难。她打算再换个律师问问。
人善被人欺——这话糙理不糙。
一个65岁的老太太,坐了30个小时无座火车,跨了3000公里,就为讨一个公道。
而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点一下“仅退款”就把钱和货都拿走的人,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这世道,不能总让老实人吃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