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疾病中,最容易被浪漫化的,双相情感障碍一定算一个。
不少文学和影视作品,喜欢把双相与“天才”绑在一起:情绪高涨时灵感喷涌、表达欲旺盛,几天少睡也不觉得累;陷入低谷后,痛苦又像变成了创作的燃料,仿佛情绪越剧烈,才华就越惊人。
这种故事很动人,却离现实很远。
双相不是天才的勋章,也不是性格古怪,而是一种可能严重影响判断、关系、工作和生命安全的精神障碍。
很多人以为,双相最明显的表现是抑郁,其实最容易被忽视的,往往是躁狂和轻躁狂。
轻躁狂出现时,患者可能突然变得格外自信,话多、想法多、社交欲强,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第二天依然精力充沛,做决定特别快,感觉自己无所不能,还可能冲动消费、危险驾驶,甚至做出平时不会做的冒险行为。
身边人看到这种变化,常会觉得:“他终于振作起来了。”
患者本人也未必认为自己生病了,抑郁令人痛苦,人会主动想摆脱;轻躁狂却可能让人感觉状态前所未有地好,甚至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自己。
可躁狂并不等于能力变强,程度严重时,患者可能出现幻觉、妄想,失去正常判断,财务、工作和人际关系都会受到冲击。
梵高经常被拿来证明双相与创造力有关,他在精神病院中创作了《星月夜》等作品,生命最后70天里完成了近80幅画。但他的伟大属于他自己,不能算在疾病头上。
与高更发生激烈冲突后,梵高割伤了自己的左耳。他也曾在写给弟弟提奥的信中提到,自己的思想连续多日陷入疯狂和失控,当高涨的情绪退去,等待他的不是平静,而是沉重的抑郁。
绝大多数患者的躁狂期,并不会留下传世作品,更多的是冲动的决定、失控的消费、破裂的关系,以及恢复清醒后的懊悔。
双相还有一个棘手之处:它经常被误认为普通抑郁症。
相关资料显示,双相患者首次就诊的误诊率可达69%,从第一次就诊到真正确诊,平均可能经历5至10年。
原因并不复杂,患者通常不会在自信高涨、精力旺盛时主动求医,而是在抑郁严重到无法承受时走进诊室,医生当时看到的,是情绪低落、兴趣下降、疲惫无力,确实很像普通抑郁症。
抑郁状态还会影响记忆提取,医生询问患者,过去是否有过睡得很少却精力旺盛、话特别多、消费冲动等表现,患者可能认真回忆后回答没有。
这不一定是隐瞒,人在抑郁时,更容易想起失败和灰暗的经历,却很难调出那些异常兴奋的阶段。
如果病史只记录了抑郁表现,部分患者接受单一抗抑郁治疗后,可能出现“转躁”:突然睡眠减少、精力暴涨、思维加快,感觉自己彻底康复,实际上,这可能意味着心境变得更加不稳定。
因此,双相的判断不能只看一次问诊,更不能自行对号入座,精神科医生需要结合长期病史、家属观察、发作周期和治疗反应进行综合评估。药物也不能擅自停用或更换。
面对发作期患者,家属最容易做错的,是拼命讲道理。
情绪剧烈波动时,患者的理性判断能力可能暂时下降,此时不断分析对错、追问原因、要求立刻冷静,就像电脑已经蓝屏,还在不停敲键盘,只会增加刺激。
发作时的首要目标,不是解决问题,而是保证安全。
尽量减少声音、光线和围观,不争辩,不逼迫患者认错,等情绪峰值过去后再沟通,如果已经出现自伤、伤人风险,或明显的幻觉、妄想,应尽快送医,同时移走刀具、药物等危险物品,并确保有人陪同。
家属也不能把自己的生活变成全天监控。患者不是疾病本身,不要把每一次开心都当成躁狂,也不要把每一次低落都视为复发,照料者同样需要休息、工作和正常社交,只有自己先站稳,才有能力长期陪伴。
双相确实存在遗传倾向,但遗传风险不等于一定发病。高压、长期失眠、童年创伤等环境因素,都可能增加发作风险;规律作息、充足睡眠、稳定关系和规范治疗,则有助于减少复发。
一个人不是某一次躁狂,也不是某一次崩溃,更不是一张诊断书。
双相不是一个人的全部,治疗不是要消灭原来的他,而是帮助他重新获得稳定生活的能力,科普的意义,就是让误解少一点,让患者少独自承受一点,让疾病回到医学的语境里,而不是被推上道德的审判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