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初秋的一个傍晚,卸任不久的张群,来到台北市郊杨森的寓所小酌。
两人都是川籍,半生相交,老了有闭门谈心的基础,也有相近的心境。微醺之际,杨森问起一桩缠绕自己半生的旧事:蒋介石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手法,把昔日拥兵自重、虎踞一方的四川诸元老,摆弄得七零八落,最终一一收入毂中?
张群放下酒杯,淡淡地说:“子惠,你我只看到眼前的调防、任免、饷项,殊不知那些都是结果······
杨森后来在《九十忆往》中追记,张群那次向他透露,蒋介石处理川事,从一开始就打定一个不容置疑的原则:四川绝对不能由一个四川人来统一,无论是刘湘、刘文辉,还是他杨森,谁都不能真正坐大。
张群告诉他:“蒋公亲口对我讲过,川局如同散沙,一把攥紧,反会从指缝漏走;抓起几颗捏住,便可任意支配。”
这个逻辑,奠定了随后二十年川局的一切翻云覆雨。
刘湘在1930年代中期借“二刘大战”击败刘文辉,表面上统一了四川,但蒋介石的支持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张群告诉杨森,当时国民政府拨给刘湘的械弹,有意控制批次,既不能让他战败,更不会让他轻松全胜,待到刘湘惨胜,已拖得民穷财尽,蒋介石的棋子便一颗颗落下。
说到这里,张群向杨森透露了当年参谋团入川的真实目标。
外界一直以为贺国光率参谋团和别动队进川,是为了督导“剿共”,张群告诉杨森:“那不过是名目。贺元靖的人马遍布川中各县,所有川军的兵力、防区、粮饷,甚至各位将领的私交与嫌隙,都摸得一清二楚。你们的一举一动,蒋公在南京比在成都看得还清楚。”
杨森在回忆录中坦白,当时自己虽已向中央输诚,仍感到背后发凉。蒋介石就是靠这种细密的情报渗透,把川军元老之间的宿怨和新仇全部转化为分化利用的杠杆,谁对谁有多少戒备,他就给谁多少甜头,或制造多少猜疑。
对杨森本人的安排,更是蒋介石制衡术的典型。张群向他透露,抗战爆发,二十军奉调出川抗战,淞沪、武汉、长沙一路血战,看似是抗日大义,内里却是蒋介石的一石二鸟。
张群对杨森复述了蒋介石当年一句交底的话:“子惠在四川没有固定地盘,反而好驱使;让他到外面打几仗,他便只能靠中央。”
杨森在《九十忆往》中承认,一直到张群说出来,自己才恍然,为什么无论自己在第九战区打得如何艰苦,无论积功升至集团军总司令,蒋介石始终不让他率部回川,反而接二连三塞给他贵州省主席、重庆市市长这类职务。
张群解释说:让杨森当重庆市长,是叫他制衡刘湘旧部潘文华等川康实力派;而偏不给他在四川腹地安置基本部队,则是不允许出现第二个“坐地虎”。如此,杨森虽位居高位,却始终是一枚漂浮在蒋氏棋盘上的棋子,根基、饷源、人事全系于中央。
至于刘湘之死,张群那次也有所透露。
他没有复述社会上的阴谋论,但明确告诉杨森:刘湘出川抗战后,其原有部队被拆解给唐式遵、潘文华、王缵绪等部将,第七战区司令长官的职权完全被架虚。刘湘病重,焦灼惶恐兼而有之。
张群说:“蒋公当时认定甫澄(刘湘)在四川的根基太深,他若活着回川,省政便无法彻底中央化。让他在前方养病,同时把川军调往各处,便是断其归路。”
听到此处,杨森这才真正理解,张群为什么继任四川省主席一事会那样反复。蒋介石先是强行任命张群主川,等刘湘旧部七师长联名反对,掀起倒张风潮,便顺势退让,改由王缵绪代理省主席;王缵绪与潘文华等陷入内斗,川局再乱,蒋又断然将王缵绪撤职,亲自兼任四川省主席,最后再让张群接任。
对于这个内幕,张群向杨森苦笑说:“蒋公把我当成一剂泻药,先让川康实力派泻掉元气,他再亲自来调理。”
对刘文辉、邓锡侯两人的运用,同样处处透出刻意制造的均衡。
张群追忆,蒋介石让刘文辉退守西康,看住藏边,同时保留邓锡侯川康绥靖主任的位子,两人各有名分,彼此牵制。每年拨给西康的经费,必经过中央,数额又恰在“饿不死,坐不大”之间。对邓锡侯所部,则以整编名义不断缩编,调其部属离开川西。
张群评价说:“让刘自乾在康定提心吊胆,邓晋康在成都动弹不得,川康就没有真正的重心了。”
张群还提到财政上的一把软刀子。
自法币改革推行,川军饷项统一由军政部核发,谁听话,饷械准时;谁稍有保留,便用“运输困难”、“程序不符”拖欠数月。
张群说蒋介石曾经讲:“枪械与金钱,就是两根缰绳,不怕川马跑,拉一拉就回来。”杨森的二十军、潘文华的二十三军,都是在这种手段下一步步被削去独立性,要么被改编为中央军旁系,要么直接撤销番号。
得知这些内幕,杨森大为感慨,他后来写道:“岳军先生言此,语调和缓如说家常,而我则如大梦初醒。往日以为委员长只是手腕灵活,不想竟有如此长程之布局。”
张群最后对他很感叹地说:“委员长一生对谁都不放心,对川人尤其如此。他设计这套制衡体系,让四川终其之世不能复为独立王国。可他没料到,制衡来制衡去,把人心都制成了散沙,等到一九四九年局势翻覆,川康众将领再无人愿意陪他走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