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学老周说，退休第一天，五点半准时醒了。手摸向床头柜——空的，闹钟昨晚关了。

他躺了会儿，窗外天还没亮透。三十年了，第一次不知道起床干什么。翻个身，老伴嘟囔：“再睡会儿吧，又不用赶班车。”

八点起来吃早饭，豆浆油条。以前这时候他正对着报表发愁，现在对着电视发呆。老伴说：“去公园走走？”他摇摇头：“不去，没劲儿。”

中午女儿打电话：“爸，我请假了，带孩子去看病。”老周想说“小孩不舒服你请假应该的”，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想起自己年轻时，请假都是“我爸不舒服”“我妈住院了”——那时候父母在农村，有个头疼脑热都心惊胆战。现在女儿请假为小的，自己老了倒成了“没事的那头”。

下午在阳台站了俩钟头，看对面楼顶的鸽子绕圈飞。以前总嫌时间不够用，现在时间多得发慌。手机响了，是老同事老李：“周哥，跳广场舞去？”他差点笑出声——退休前老李坐他对面，天天骂广场舞扰民。

“不去，”他说，“我收拾收拾家务。”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晚上老伴端出红烧肉：“多吃点，退休了该养生了。”老周夹了一块：“以前养生是为了多干几年，现在养生是为了多活几年。”

电视里放着新闻，哪个90后辞职了，“看着老板不舒服”。老伴说：“现在的年轻人。”老周没接话，想着自己年轻时哪敢看老板脸色，为了一个月工资，受多大委屈都忍着。

临睡前照镜子，白发又多了几根。他突然想起退休前领导说“恭喜你，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那时候没感觉，现在咂摸出滋味来了。

第二天早上，老伴推他：“起来，我报了个旅游团。”老周说：“不去，浪费钱。”

老伴瞪他：“你忘了上个月体检？医生说你血压高，再不管管，退休金都给别人花了。”

老周愣住了。上个月体检报告还在抽屉里，他看了一眼就塞进去了。身体是自己的，快乐也是自己的——这些道理他懂，可真要活出来，好像还得从头学起。

“那……去哪儿？”他问。

老伴笑了：“去你想去的地方。退休了，时间是你的，命也是你的。”

老周突然觉得窗外的光不那么刺眼了。他穿上鞋：“走吧，先去公园转转。”

推开门，楼下的槐树开花了。他深吸一口气，心想：从今天起，好好活着，要好好的挣养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