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昔日同事马书记驻村那年四十五岁。铺盖卷往村委会一放,头一件事就是入户。他走进老张家,老张正在院子里掰玉米,手上全是茧子。马书记说我来帮你。老张说不用,干部的手不是干这活儿的。马书记说我也是农村出来的。老张看了他一眼,没再拦。
后来熟了,马书记夜里坐在老张家门槛上抽烟。老张说书记你看我这院子,玉米堆了半院子,晒干了扛到收购点,人家说八毛就八毛。我说不卖行不行?不行。扛回去喂鸡?鸡都养不起了。马书记没说话,烟头在夜里一明一灭。
再后来验收过了,脱贫摘帽了,照片上了宣传栏。马书记又去老张家。老张说书记你还来?马书记说来看看。老张说你看我这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马书记说收入不是过线了吗?老张说我给你算算——新农合一年交四百,老两口就是八百;降压药关节疼药一个月三百多;种子化肥年年涨,药材价钱没涨。过线是过了,但过日子是过日子。
马书记回县里开了三天会,会上讲防止返贫监测机制。他坐在底下听,忽然想起他母亲。母亲九十三了,在老家每个月领二百一十三块钱。二百一十三块够买降压药吗?不够。母亲一辈子交公粮、修水库、铺公路,一样没落下。到头来一个月二百一十三。他想起有一回母亲住院,医保报了之后卡里剩十四块钱。母亲说存着吧,下回买药用。
马书记夜里睡不着,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说你开会忙不忙?马书记说不忙。母亲说那啥时候回来?地里的豆角该摘了。马书记说行,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亮很大,照着村委会门口的脱贫光荣榜。光荣榜上的照片都是笑着的。但马书记忽然想起老张说的那句话:过线是过了,但过日子是过日子。
后来有记者来采访,问他脱贫攻坚最大的体会是什么。马书记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我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但这件事不叫不穷了。记者说那什么叫不穷?马书记说一个人付出的努力能换回对等的回报,那才叫不穷。记者没再问,低头记笔记。
马书记看着窗外,想起老张院子里的玉米堆。玉米还是一毛钱一斤,但城里的煮玉米卖五块。他想说这个,但没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