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牛叔退休那年五十八。在乡里教了三十多年书,退下来每月有三千多块。头一个月领钱那天,他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去的信用社。回来路上碰见三婶,三婶盯着他手里的信封看了好几眼,问:“领钱去了?”牛叔说嗯。三婶说:“不少吧?”牛叔说不多。三婶说:“不多是多少?”牛叔说三千多。三婶没再问,但牛叔看见她嘴角抿了一下。
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了。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们见了他,话头就拐了弯。有说牛老师命好的,有说吃公家饭就是不一样的,说着说着声音就高了:“咱们种一辈子地,老了还得看儿女脸色。人家倒好,躺着也有人送钱。”牛叔听着,脚步没停,但脊背上那些目光,像芝麻粒粘在汗湿的褂子上,拂不掉。
后来牛叔就学乖了。该领钱的日子他改到下午去,信用社门口碰见熟人也绕着走。衣服还是那几件旧的,电动车前轱辘歪了也不修。儿子在县城买了房,他想贴补两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人说他儿子啃老。过年儿媳妇给他买了件羽绒服,他搁柜子里没穿过。儿媳妇问咋不穿,他说不冷。其实天冷得很,他是怕穿出去,第二天就有人说:“看,又领钱了。”
最难受的是隔壁二柱。二柱跟他从小光屁股长大,两个人以前谁有口旱烟都分半根。现在二柱见了他,话明显少了。有回牛叔买了斤排骨,路过二柱家门口,二柱媳妇问:“牛老师改善生活啊?”牛叔说闺女回来带的。说完自己都觉得亏心,闺女俩月没回来了。
有天夜里牛叔睡不着,起来坐在院里抽烟。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他爹去卖粮,粮站的人少给了两块钱,他爹追了二里地要回来。那时候穷得要命,但谁也不眼红谁。现在有了这三千块钱,反倒比没钱时活得紧了。钱放在银行卡里不敢花,跟没挣一样。可要是真花了,又觉得处处都是眼睛。
烟抽完了,牛叔掐灭烟头。月亮底下,隔壁二柱家的狗叫了两声。他寻思着明天把电动车修修,该换就换。那两万块钱,该给儿子也给。反正这岁数了,钱是自己的,日子也是自己的。至于别人怎么说——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想起他妈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
第二天一早,牛叔把新羽绒服穿上了,骑着电动车出了门。路过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们照旧看着他。他按了两下喇叭,也没回头。风灌进领子里,有点凉,但身上是暖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