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聚散,流水西东;明月亏盈,大化匆匆》
诸行本无常,万物皆流迁。
雨润泽八荒,洪涛覆九渊。
执常心自缚,顺变意方闲。
一合天地道,平常即涅槃。
昔者仲尼立乎川上,目送逝水,喟然兴叹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当是时也,圣人白发苍苍,周游列国而道不行,爱子先殁,高足早夭。然其所以为圣者,非以不遇无常,乃以遇无常而能叹、能感、能与之偕行也。
一、天行有常,其变非常
《易》之为书也,一言以蔽之曰“变”。其辞云:“《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唯变所适。”又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数语者,实乃窥破天地玄机之金钥。
吾人居于天地之间,仰观日月之盈亏,俯察草木之荣枯,何尝有一息之停驻?春之繁花,转瞬即为秋之落叶;朝之红颜,俄顷已作暮之白发。王羲之于兰亭之上,把酒临风,忽而悲从中来,慨然写道:“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此非无病之呻吟,实乃灵明之心触物而动的真切体认。
世人昧于此理,妄求不变,如刻舟求剑,如守株待兔,徒增烦恼而已。
二、塞翁失马,祸福谁料
边塞之上,有善术者,其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翁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翁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翁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
呜呼!一场雨也,既可润泽万物,亦可化为洪灾。一事之来也,既可视为横祸,亦可转为善缘。世人但见眼前之得失,便生喜怒哀乐,殊不知造化之妙,常在人所不见之处运筹帷幄。
故老子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非通达之人,孰能识此?
三、纵浪大化,不喜不惧
陶渊明有诗云:“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此十六字,可谓道尽了与无常合一之妙境。
何谓“纵浪大化”?非消极之随波逐流,乃积极之与天地同流。大化运行,自有其轨;万物生灭,各有其时。庄子论生死曰:“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但安于当下之时运,顺随造化之流转,则世间哀乐,何能扰动其心?
东坡居士一生三贬,黄州、惠州、儋州,一次比一次偏远,一次比一次艰难。然其《定风波》词云:“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此非强作欢颜,实乃真得“纵浪大化”之三昧者也。他在《水调歌头》中又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既知“古难全”,便不再求“全”;既不再求“全”,则处处皆“全”。
此即觉醒者之境界——拥抱无常、接受无常、利用无常、享受无常,终而成为无常本身。
四、允许一切,便是平常
或问:既知无常为天道,吾人当何以处之?
答曰:允许。
允许花开花落,允许人来人往,允许得意时的狂喜,也允许失意时的黯然。允许一切发生——来则应,去则静;遇则享,过则忘。
《庄子》有云:“安排而去化。”所谓“安排”,非人力之安排,乃天之安排也。忘其安排而任其排,排亦安焉。此即“允许”二字之真谛——不抗拒,不执著,不分别,不对抗。当心不再与万物为敌,万物便皆为心之助缘。
世人之所以苦,非因无常本身,乃因执著于“常”之幻象而抗拒无常之真实。如以掌击水,水未伤而掌自痛。觉醒者则反之——知水之为水,知其流变不居,故不击之,但顺之、观之、与之同游而已。
当你不再与无常对抗,无常便不再是无常;当你与无常合一,一切无常皆为平常。平常心是道,道即是无常。道在屎溺,在瓦砾,在得失之间,在聚散之际,在每一次呼吸的起落之中。
(结语)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然梦中之醒者,知其为梦而不拒其景;戏中之觉者,知其爲戏而尽演其角。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然此“寂灭”,非死寂之谓,乃活活泼泼、与无常共舞之谓也。当你允许一切发生,一切发生便皆有利于你。此非虚言,乃天地运行之实理,圣贤证得之真谛。
川流不息,而水性常存;云卷云舒,而天空如故。在流变中安住,在无常中平常——此之谓“开悟”,此之谓“自在”,此之谓“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