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邹若衡先生,原名:世炯。1879——1968,摄于一九六七年。

▲邹先生 1912 年左右戎装照,时为唐继尧侍卫副官。
把邹老逝去,比喻为武林日落,仅仅比喻而已。武林是一个江湖,凡江湖者,都是一锅粥!邹老不代表江湖。可以说,他和武林毫无关连,和他关连的仅是武术——这是他的爱好,但因武术——他即和军、政界相关连,而不是武林!
邹老中年风光,缘起武术,英雄暮年,消解暮年孤寂的也是武术。武术就是他的人生!从这点来说,他也可说是鹤立武林的皎皎者!
中年风光,缘起武术:辛亥革命后,蔡锷先生由滇被召入京,推荐唐继尧为云南都督,唐先生扩充他的侍卫队——佽飞军,邀武术界表演选拔人才。邹老的学生孙小峰报了名,他只是十七、八岁的青年,最后出场,出拳踢腿皆有风声,干净利落,唐很惊讶。召小峰近前问,你跟何人学的?邹老在埸,但未报名,也不知小峰报名。一听都督问话,便向前说,我是他的老师。唐不认识邹老,但唐的父亲唐省三在埸,认识邹老,说,他是曾跟随你去过贵州的一名军人。唐一听,随即拿出一张名片给邹老:你明晨到五华山光复楼。五华山者,自辛亥革命至今,都是省政府之地。
邹老跟我说,那天到了光复楼,真是福至心灵,他用武术对照政治、军事⋯⋯一番讲话,唐都督便生欢喜。问,你住何处,有无家眷。答,我就住五华山下黄河巷,尚未成家。唐说,那好,我派二个勤务兵跟你回去,收拾行李,今天就住来这里。就这样邹老就做了唐都督的侍卫副官,直做到蔡锷将军到滇反对袁世凯,又做了蔡将军的副官,一起去反袁皇帝。同时,推荐拜把兄弟龙云先生给唐做副官。
邹老说,这就是命运!当时年轻,根本无法理解命运。由于回忆的高兴,他又笑着跟我说了一件事:好像是报考讲武堂,李根源校长来点名。点到者要出列,高声喊:报告!那天不知怎么,喊出,报、报、⋯⋯,就是喊不出"告"字,平时又不结巴,那天就结了。李校长便说,话都说不清,回家去。说完又笑。说,走运和背运就是如此!
可能你会疑惑: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会和一个十二、三岁小孩说这么多的事。看来不解释一下不行,这样有点不近情理。邹老在1949年以后收的第一批徒弟有三人,我是其中一人。他喜欢我,我也很尊重他。我的家训是:尊师敬道。又因我喜欢书画,他喜爱学书画的年轻人,他尊重文化。就把我介绍给李广平先生学书画。
另外的原因:当然是——英雄暮年,却遇孤寂。一个四合院,九间屋,邹老和老伴占一间,二儿子(单身)占两间,大儿媳妇占五间,还有一个以前的佣人,母子两人占一间,孙女四、五人,院中人不少。但无一人和他讲话,无一人关照他。他们都明白阶级界线。老伴(奶奶)是精神病,他还要关照奶奶。大儿子在劳改队已死,他不知。我们也不敢向他说。他时常叫我去写信,但都是黄鹤一去,从无回音。那时时尚:六亲不认,只认阶级出身。只能亲近组织和人民。但组织和人民并不具体,只是两个词。你找不到它讲话。
一位民国年间做过少将但从未带过兵的老人,亲人都不敢和他说话!组织和人民又不理睬他。他能和谁说话?人总要讲话啊,只有找我这个小孩讲话。而我呢,尚处蒙昧状况,不谙政策的厉害和英明,只喜欢听故事,邹老一肚子民国及人情世故。听来生动,比学校那一套枯燥的说教引吸好奇心。而我还要去帮他——给已不在世的儿子写信。
我还帮他写过一篇四川军阀刘湘的回忆,他口述,我记录。很有趣味,比在校作文:记一件好事,学习雷锋好榜样⋯⋯的命题作文是另一番天地。同时,我还要学武术——以免和同学打架吃亏。那时流行丛林法则,讲斗争。不过现今学校也尚有霸凌啊。所以,一老一少,虽隔几辈,各有所需,有了忘年交的意思。关于这些,不在这里赘述。以后另作文详述。
时至2012年,有关部门又来收集民间武术,——太平圣世了!那几位以往不和邹老讲话的孙女也热心出来张罗,又来了几个热心师弟,也把我叫去——我已久久不和他们来往,又说准备成立邹家拳武术协会。有关部门也支持。
有关部门问:A 为什么叫邹家拳?B 邹老师的师承及武术特点?
关于A问题,邹老的孙女说不清,就无法说。——当时他们划了界线不和邹老往来。我和我的几个师弟说得清,他们不说。我就更不能说,因为命名和我有关。为什么不能说?成立协会就要选会长,好像命名是个大问题。事关选举会长。有人来告知我,他们商议选某人(我的师弟)。问我的意见,我说我不参加任何组织,也不发表任何意见。我来这里就为邹老,其余一律无兴趣!我的几个师弟人聪明,所以他们都不读书,我呢,人不聪明,就要读书、学习聪明。
平时他们都回避我,因为有几人都在称自己是邹老的大徒弟,这样他们的功夫就是真传、就厉害。就可做掌门人。当我的面又不好意思说。就回避。我当然不会和他们争这样的事。就也要廻避,以免尴尬。还有,我在为邹老办理后事上,被同门师弟诬陷、出卖过。所以也学到一些聪明——远离不读书的聪明人!而且书告诉我:儒以文犯法,侠以武违禁。我就明白我所处境况:既不能弄武,也不能弄文!
邹老的武术为什么命名为邹家拳,在当时成了罗生门:知道的不愿说(聪明人健忘),不能说(不聪明者腼腆),不知道的不知怎么说!有意思吧!如果把这说成武林,真就是武林——一锅粥!难怪我和邹老相处的日子里,从未听他提过任何武林中人。倒是时常听他提及军、政界人物:蔡锷,唐继尧,龙云⋯⋯诸位先生。
今天写回忆邹老的文章,还是要说一说邹家拳的命名,而且说出来不影响别人选会长,——我所处的世界也不同了——是多维世界!不说——名不正则理不顺,不知者还以为邹老自我标榜——这是现今的时尚思维!这就对不起邹老!
邹家拳这个名字是我建议提出的——为纪念邹老提出来的,他去世后七日,我们去为他扫墓,我在墓前说,为纪念他,我们就把他的武术命名:邹家拳吧!当时在场十多人,我是大师兄,他们也同意。这名字就流传至今。而且邹老的后事,也是我主持操办,二十多个学生一人凑二元钱操办。后来我就惹了大麻烦!原因:不聪明。这里插一句,我的另一恩师李广平先生去世,也是由陆铿先生的前妻,杨惜珍医生出资三、四十元操办。在那个牛鬼蛇神的时代,这就是残存的一丝——很不好意思的人情!
关于B问题,大家发言积极,我旁听。后来有人说,你也说说啊。
我说,邹老的老师万振坤前辈,邹老跟我说:他是巡抚的保镖,辛亥革命后,保镖都失业,他就来昭通以武谋生,收徒练武,一百天为一期。邹老家道殷富,学了一期后,把万老前辈请到家,一教一又学了一年。至于说,他是石达开的部下,原名张彪,石同志在大渡河被灭后,化名万振坤来昭通,此事我未听邹老说起过。也不知来源。
至于把邹家拳归为南少林,我对南、北少林划分的原由无研究,说不清楚。只能从拳路风格说:北少林动作较大,大开大阖,刚猛凌厉,而邹家拳强调:贴身搏击,接招便近身,绵密细致,柔中带刚。实用性很强,是武术。不是今天表演性质的"舞"术!
我接着说,为了尊师敬道。我得说老实话:我是1962年成为——他1949年后的——第一批学生之一,我学到的只是皮毛而已,原因有二,第一,邹老当时已是八十四岁老人,腹股沟中尚有一颗未取出来的子弹——打袁皇帝受的伤,腿脚已不便。
他说许多动作无法教,你们也无法学。比如说有一路拳——滚地龙,这是被人击倒在地,要用腰功、腿功在地上攻击对手。我现在躺下去,动作做不了,你还得扶我起来。
第二,他又说,你们要学到我这个程度现在是不可能了。穷文富武,你们现在肚子都吃不饱,怎么学!我少年时,每日大鱼大肉,以武为业,现今,你们只有玩玩而已,锻炼身体,文要有武备。有身体方能为文。化干戈为玉帛是最高武德——止戈为武。懂吗?邹老看来虽终生为武,却是一位和平主义!
这番话说出后,邹老的孙女和师弟们很不高兴,可现场没说什么。事后去有关部门说:他学艺不精,不能代表我们。看样子,他们已经达到邹老的水平。我又听说,那位想选当会长的师弟说,滚地龙那路拳他都掌握。我就不明白他是怎么学的。我就是担心——我们学的这点半吊子的武术,丢邹老的、邹家拳的脸——才这样说的。看样子是白说。看样子要发扬人大代表精神: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白说还要说。哎哟,又在说了!
又后来,众孙女、师弟就去成立协会了。也不来找我啦。我就清静了,心也安了。因为我说了真话,也就尽了——尊师敬道的心!
最后来,邹老的家乡——昭通文史馆请我写篇邹老的文章,我就写了,并写了一幅字。都放在此文后,供大家指正。(上文写于24年4月)

邹若衡恩师二、三事
1962年经向国顺老师介绍,我成了邹老的——1949年后的——第一批弟子之一。邹老是中国及云南近代史上的历史人物。以往我知道的历史人物,生活在历史中,我生活在现实中,现实和历史在感觉中联系不在一起,他们和我似乎关系不大,他们在一个符号的空间里、在书上、在电影里……和我的生活无关。而当一位历史人物就活鲜鲜地在我面前,我有点忐忑和神祕。
当我第一天走进中和巷六号那个安静的小四合院,那是一个晴朗的中午,见到邹老前辈,他一袭旧蓝布长衫,满头银发,须眉皆白,戴一老花眼镜,神气内敛,我眼前一片银光。历史就在我面前,但我没感到历史。他那些叱咤风云的历史,都一并从脑海中消失。在我眼前的活脱脱一位仙人——一位可亲、可敬的老者。邹老凑近我,注视了我的面相一会,问道:你家住哪?我答,离这不远,登华街竹子巷一号。
又数日,我已经学会了抨手拳和四门方挂(邹家拳套路)。邹老说:走,带我去认认你家。我扶着老人步行到我家,我奶奶(比邹老小十岁左右)在家,邹老对我奶奶说,老人家,你放心,我不只教娃娃武艺,我要教他做人。我奶奶连连称谢。事后,我奶奶对我说,你知道在民国年间邹三爷是何等人物吗(邹老在兄弟中排行第三)?他收你为徒,是你命好,要珍惜。
我有一个书斋,名「不忘二师堂」。二师者:邹若衡恩师和李广平恩师,而李广平老师是托邹老之福而拜的。在这里我抄录一段我回忆李老师的文章,以表我对邹老的感激。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1962年)我师从邹若衡老前辈习武。我十多岁,邹老八十四岁。我觉得称邹老为「老师」不恭,我称他为「老爹」。对他说话,必称「你家」(家,读jie,昆明话)。老爹说:「娃儿,你还懂礼貌。」
一日,老爹说:「你有什么爱好?」我说:「我喜欢书画。」他说:「你跟我走。」邹老右手牵我,左手弯于腰间,肘上挂着拐杖。从中和巷六号步行,经武成路,过华山南路,下四吉堆,入楚姚镇巷,至黄河巷2号,上二楼,把我带到李广平先生面前。说:「这个娃儿是我的学生,还灵,他要学书画,你教他。」李老师笑允说:「何必动老爷子大驾。」
就这样,没有任何仪式,没有任何束修,就一句话,我就成了李广平先生的入室弟子。简单似一缕清风,一溪秋水。
李广平先生何等人物也!李鸿章先生的直系曾孙,卢汉先生的秘书,大学者,书画名家。邹老一句话他便收我为徒,可见邹老的影响及身望。
我从1962年追随邹老直至1968年8月26日把他送归道山。六年间我明白了做人的意义。做人的观点,并不是今天所说的「要做事,先做人」的功利观点。邹老跟我奶奶说的,要教我做人的意思是:要明理,做一个身心健康而能独立思考又有情趣的人。做人的道理,邹老并未对我宣教大道理一、二、三,也未编成今日流行的顺口溜叫我背,而我是从他的为人和言谈中悟到的。
今天的人说,细节决定结果。我认为细节也反映真实。下面我把和邹老相处的六年间的言行以语录体的形式奉献给大家。有一个词叫侠骨柔肠,如以1949年划线,邹老前半生在历史中表现的是侠骨风范,在后半生表现的是柔和心肠。他进入去了道家返朴归真的境地,像儿童一样纯真而又风趣幽默。
一、拥护蔡锷将军
邹老追随蔡锷将军护国讨袁,史书已有记载。但老人家跟我说了一个细节,与省政协出的《护国首义亲历记》书中邹老所记蔡锷将军一事相比较,缺的正是此细节,现陈述如下:
蔡锷将军从滇越铁路到昆后,由邹老代表唐继尧先生到车站迎接,护卫至五华山光复楼会议厅,唐继尧先生虚右以待,文职人员和军人分座两旁,蔡将军将大氅交邹老拿走,入座后,双手拄佩剑言道:蔡某此次到滇,只为反袁反复辟,不知诸君是否同意,如否,则可缚蔡某人京,有重赏。话音一落,唐继尧先生首先奋臂高呼:拥护蔡锷将军。邹老也拔出佩剑高呼:坚决拥护蔡锷将军,此时以杨蓁、邓泰中团长为首的军人文人一齐响应:坚决拥护蔡锷将军!袁世凯的复辟梦就在这一声「拥护」中破灭。蔡将军后来向唐继尧先生要求邹老为侍卫副官,我想一定和邹老接待他的印象有关。
自尊者敬人
龙云先生解放后每逢两节——中秋节及春节,都要给邹老汇款,以接济邹老。有一次我陪邹老去取款,他说,龙志舟这人念旧、亲民,他做省主席时,不管什么人包括儿童到他办公室,走时他都要起身相送至少到门口,决不怠慢一人。这就是自尊者敬人。
二、省了一斤粮票
一日,邹老叫我陪他去李广平老师家。一进门,邹老掀开长衫,从衣袋中拿出一小纸包,慢慢打开,双手捧到李老师面前说,广平,我省了一斤粮票,你拿去用。李老师双手默默接受,那是1963年的事,那是一个飢饿的年代,斗争的年代,居民口粮一月二十五斤。今天的人很难想象当时一斤粮票的重量。
三、钦摘右派
有一次,邹老对我说,我是右派,你怕不怕。但我未见他时想着他是一位了得的历史人物,见了他又觉得他是一位仙人。我尚小,先入为主的想法影响了我,我便顺口答道:不怕。事后,我找了一本云南右派言论集来看,有邹老的言论,大意是这样:现在粮店卖粮时间和工人上班的一致,你上班,他也上班,你下班,他也下班,你休息,他也休息(星期天),怎么去买米。要便民就要把上下班时间错开。评语是:攻击粮食政策。我看后一头雾水,由于理论水平低,不明白是什么政策,但这种作文,如果我作了拿去给老师批改,结论肯定是:牛头不对马嘴。不过,倒是增加了我说「不怕」的底气。
1962年朱德委员长要来云南,要接见的人员中有邹老的名字,我听负责统战的张冲副省长说,当时的政策是国家领导人不能接见右派,只有立即摘掉邹老右派的帽子。张副省长的儿子张迅先生尚在,他是我的朋友,也证明此事属实。朱德委员长到昆后在光复楼宴请邹老时和邹老握手,邹老一使劲,朱委员长连连地说:老英雄,老英雄。握手使劲一事是邹老对我亲口讲的。真可谓:廉颇老矣,尚能给力。
四、吃淀粉
也是1962年的事吧,上文说到那是一个飢饿的年代。五一电影院旁有一个「劝业甜品店」。那一带,民国时期名为劝业场。故有「劝业甜品店」之称。店内逢好日子便卖一种「淀粉」的食品,是一种植物的块茎磨成粉煮成粥状,放入糖精后,一角钱一碗,不要粮票。我说好日子才卖的意思是:这唯一不要粮票的食品可不是天天有。当时的货币不和有关票证搭配,你是买不到任何东西的,买食品必须和粮票搭配。邹老有一日到「劝业甜品店」买了一碗,吃了一口,舌头发麻、变厚,噎在喉头,上不上,下不下,两眼发直,不免吃惊言道:「妈个批哟,这个东西有大用处」,一店食者愕然,邹老接着说:「请公安局的买几桶回去,哪个犯人不招供,淀粉伺候」。一店肃静,继而一店大笑。哲人说,幽默等于智慧。
五、我只认识一、二人
邹老有一天到茶馆喝茶,一人在茶馆瞎侃神吹,仿佛普天之下,莫非他之熟人。率土之滨尽是他之亲戚。有人见邹老进来,便说,三爷,你认识的人有他多吗?邹老顺口答道,没有,我只认识一、二个人,不过是总督和省主席(蔡锷、唐继尧和龙云)茶客拍手,神侃者悄遁。
六、有文化的公安和二气胞(昆明话:糊涂而不知自己糊涂)
邹老做右派时,每周有一至二天要到辖区派出所学习,为了让今天的人明白「学习」之意,我稍加解释。就是改造思想——你得放弃你原来的思想,用政府的新思想来思想。而且要自带小板凳。一日,邹老要去学习「新思想」,一人听说要去学习,便说,给好玩(好不好玩)。邹老说:好玩,好玩,不然我会自带板凳积极参加。那人说,三爷,你等我,我去找个板凳,跟你去玩玩。邹老说,好嘛。
到了派出所,各右派学习人员坐下,公安进来点名,发现多了一人,出现一个生面孔,就叫生面孔站起来,问道:「你是干什么的?」答:「我来玩。」问:「你来玩,你给有来玩的资格?」答:「可不可以申请一个资格?」回答:「可以,不过来学习的资格,你不要申请了。你比他们觉悟高。他们是被迫来这里玩(学习),你是主动来玩(学习)。这个申请没有必要,你倒是可以向政府申请一顶右派帽子戴戴,冬天可以御寒,省顶帽子钱和布票(布票者搭配货币买布料、衣帽等)。」
事后邹老对我说,这个公安有文化,那人是二气胞——逗政府的二气。是寿星老儿吊脖子——嫌命长。
七、万人敌
有学生习武偷懒,邹老教导再三,不改。一日,邹老走近他说,娃儿,这个功夫你不要学了,太累。我教你另一种轻松点的。学生说,什么功夫?邹老说:「万人敌」,你跟我来。我在旁一听「万人敌」,便跟随其后,进了屋,邹老说,娃儿,以后遇人跟你比武或打架,不管什么人,你都不要怕,要说,我会「万人敌」的功夫,你一个人跟我比太吃亏,你多约几个人来,最好上百、上千,上万,人到齐后,你把他们约到城外,找一个大粪坑,跳下去,再爬上来,则万人溃逃。此乃神功「万人敌」也!
此神功随着绿色生态农业的消失、大粪坑的消失而失传了。
八、我不嫌你小,你莫嫌我老
上文提到的「劝业甜品店」旁,尚有一食品店,卖米线、面条,名「宴鸿居」。食客进去先要排队买票,拿票再去排队端米线,和今日到医院看病反覆排队一样:挂号、看病、交钱、拿药……邹老一人前往,排队买票者如长龙,邹老想到前面插个队,想人可能尚有敬老之心,可通融行个方便。
不知尚未到卖票口,一毛头小伙就大吼:老××,你给(是不是)是要插队。出言不逊。邹老把拐杖一扔,顺手掀起一角长衫插入腰间,腰一直,双眼圆睁道:我不嫌你小,你莫嫌我老,我俩一比一(单挑)。毛头小伙一时呆住。
九、今天是我的生日
1962年底的一天,阴天。中午我放学刚出昆二中校门。见邹老一人站在门旁,我立即上前问:老爹,有事改(昆明话,有事吗)?邹老说,你跟我走。我随邹老步行至小西门大观街的「马兴园」清真饭店(今日沃尔玛所在地)。一进饭店,店中的老服务员便热情招呼道:三爷,你家请点哪样?邹老回答:照旧。服务员把我们招呼上楼,选一临街安静之桌坐下,并用屏风围起来,当时,没有雅座包房。
我感到十分新奇,按邹老「照旧」上来的菜肴有:凉鸡一盘、冷片一盘、青菜一盘、清汤一碗。菜毕,服务员边鞠躬边说:三爷,请慢用。我觉得时光倒回,仿佛梦中一般。邹老拿起筷子,叫我:娃儿,多吃点。我问:老爹,今天是什么日子。邹老回答: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如梦醒来,感受难言。后来读歌德先生的书,其中有一段话:「我曾经领略过一种高尚情怀,至今不能忘却,这就是我的痛苦。」至今,每当我想到我的两位恩师,便会想到歌德的这段语录。
十、送老英雄回家
「文革」中武斗正酣时,邹老依旧午睡后要上街步行至下午返家,有一日返家稍晚,天已黑。走到武成路(今日人民中路)被「造反派」武装人员(文革中群众组织)拦住,问道:老人家,现在搞武斗,你家咋个不呆在家,这样太危险了。邹老顺口说:娃儿,我玩枪的时候你父亲恐怕都未生。造反派一惊,你家是干什么的。邹老说:我是打袁世凯的真正造反派,一小头目一听,马上发令叫两人:送老英雄回家。
十一、这是何等人物
邹老于1968年8月23日下午六时中风,送云大医院昏迷三天后,8月26日去世。去世时,忽然哼了一声,双拳紧握,手臂肌肉收紧,腿上肌肉收紧成条状。医生惊问:老人家是干什么的?我等答道:老人家是军人、武术家,医生惊叹:从未见过这样的老人,这是何等人物啊!
2012年11月6日于不忘二师堂
学生王仁瑞敬记
注:关于朱德委员长宴请邹老之地,我和张冲副省长(「四人帮」倒台后的全国政协副主席)之子张迅先生都认为是在光复楼,因年代久远恐失误,我俩认为不是光复楼便是震庄,因当时的国宴都在这两地设办。
来源:公众号风中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