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菜园(2004年夏天)
老屋后面是一个很深的水塘,周围的斜坡上荆棘密布,乱树丛生,那是我们掏鸟窝、捉蝉虫、砍树枝做弹弓、挖蚯蚓钓鱼的地方,不过每到黄昏,四周就只剩一片黑沉沉的幽寂。怪鸟的号叫、水面的惊哗、枯枝的骚动,还有长蛇和水鬼的传说,让水塘笼罩着一股阴森的气氛。太阳一落山,家里的后门就关得严严实实的。
我总觉得水塘里面藏着什么怪物,大白天都不敢独自靠近。后来才知道,三哥四哥晚上也都害怕往屋后去。
后墙离水塘的斜坡有一丈多的空地,当中开辟出了一小片菜园,种着不易被鸡啄食的蒜苗、韭菜和丝瓜。丝瓜的藤蔓缠绕着周围的树枝,也顺着古老的青砖爬上了瓦檐,新艳的花朵一直开到了屋顶的黑烟囱上。
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经常一边把锅底铲得呱呱响,一边喊着:“炳红,快去割一点佐料来。”于是,三哥提着一把大菜刀,从低矮的后门走出去。
韭菜和蒜苗在我们的土话里被统称为“佐料”,是炒菜必不可缺的,就跟南方人炒菜用到香葱一样。
我也想试一试拿菜刀割“佐料”的感觉,尤其让我痴迷的是:韭菜齐根割完后,过几天又能够长起来!三哥去割韭菜的时候,我就跟着他往屋后跑,天天光着脚板蹲在韭菜地里,守候着那些整齐的白白的嫩芽,看着它们一截截长出,一天天变绿。这应该是我见到的长得最快的苗苗了,一个晚上就能长指甲盖那么高。我想:要是白菜、包菜割完之后也能长出来该多好?要是地里的庄稼都像韭菜这样割完又长,种田该多轻松啊!
有一次天黑时分,在城里的粮店上班的五舅突然来了。五舅经常开后门弄来粮票、糠票,让我家不缺粮,每年还能养两头大肥猪。母亲一边喊着“稀客”,一边点起了煤油灯,收拾锅灶准备给五舅下面条,又让三哥去割“佐料”。三哥害怕独自去屋后,要四哥陪他。四哥耍赖说:“妈叫你去,又没叫我!”我一直看不起四哥,总跟他对着干。他的畏惧和逃避,反而激起我的勇气,我就主动提出为三哥打灯。
我战战兢兢地端着墨水瓶做成的煤油灯,跟着三哥走向屋后黑暗的树丛。三哥飞快地割完韭菜,逃命一样跑进屋里。我完全不知道这就是先辈在诗句里描写的“夜雨剪春韭”的意境,只觉得夜里割韭菜,又惊险又好玩,而自己能被信任,能为家里帮上忙,哪怕冒险也值得。
可惜到我八岁的时候,那座带阁楼、耳房、飞檐和天井的青砖老屋突然被拆掉,盖起了简陋的红砖房,屋后的菜园也就消失了。
村里的大人都被称作社员,社员每天都要下地干活,叫做“出工”。村民被分为两个生产队,所有的庄稼地都归“公家”所有。不过村东的河边有一片专用地,被细细的田埂隔成小块,每块只有一两分地,是各家各户的私有菜园。
为了防止被鸡啄食,大家都用树枝编成栅栏把菜园围起来,比“公家”的农田照料得更细心。
我喜欢野外连阡累陌的苍芒的风景,喜欢环绕村庄的四季变换的色彩,也喜欢旱地和水田呈现出的不同的格调,尤其喜欢的是菜园里长出来的千奇百怪的叶片、花朵和果实。
我家这片小小的菜园里,不断出产着萝卜、白菜、苋菜、茄子、南瓜、瓠子等等,但都是些家常菜。我很羡慕别人的菜地偶一出现的新奇品种,只是不知道哪里能弄到种子,比如说洋辣椒、扫帚菜、北瓜、蜂密罐等等,我猜有些菜名可能只是大家随口编造出来的。每当我发现一个叫不出名字的菜种,就四处打听,要是大人也说不出来,我心里就悬悬的,老惦记着它们。
家里的菜园都是母亲在打理,但总少不了我帮忙,从没见过哥哥们上菜园。看着自己种的菜几天之后就发芽、成活,心里感到特别的舒畅,到最后都不忍心把它们割回来吃掉。
父亲不爱吃辣椒,家里也就很少种辣椒。辣椒的品种可真多:长的、短的、圆的、扁的、细的、粗的、红的、黄的、土的、洋的......还有望着天向上长的,可这些都是在别人的菜园里看到的,我从没机会自己试种一下。
有一次,正在旁边种菜的伯母剩了一把辣椒苗,我就跑去捡回来,栽到自家的菜地里。母亲说:“辣椒栽着干什么?家里又没有人吃!”我说:“我喜欢吃!”她说:“菜园这么小,哪有地方种!”我说:“那就挤出一块地,在路边少种几棵吧!”母亲就真的让我种了。
不久,辣椒树开了花,结出密密的细长的辣椒。眼看就要收获果实了,却不知从哪里冒出很多小虫,在辣椒上钻出一个个的小孔。我把辣椒摘下来,剥开一看,每个里面都蠕动着一条白白的肉虫。真奇怪,炒熟了的辣椒人都怕吃,这些虫子竟然能够活在生辣椒里!
我开始挨个挨个地捉虫子,可怎么也捉不完。一天,我又来到菜园,准备打理我的辣椒树时,却发现辣椒树都被扯下来,扔在路边,叶子已经晒得发蔫了。我又气又急,回到家里大吼大叫。母亲说:“你个傻瓜!辣椒都发虫了,长不大的!”我很不服气,心想我每天都去捉虫子,总要等我收获几个再扯掉吧!
种菜的乐趣未必在于吃到菜,一片小小的园子里,种出尽可能多的品种,看着它们轮番开花结实,心里就是一种说不出的快乐。
种菜先要用挖锄挖地,用薅锄平地,用钉锄把土块敲碎,撒种之后,还要用木桶去河边提水,等苗苗长出来,还要间苗、拔草、浇粪等等。多数菜苗都要移种,移种的时候又要重新挖地、平地、提水、浇粪。总之,种菜跟种种庄稼一模一样,只是菜园很小,工作量也就小很多。
每次刚种下菜苗,我有事没事就要跑去看看,有时觉得菜苗长得太慢,但要是几天忘了去看,就又觉得菜苗长得太快了。
有一天,我跑去菜园时,忽然发现家里的菜地被人毁了,有人正赶着牛在那里犁田!我大吃一惊,跑回家一问,才知道,原来村里的菜地都被生产队收回去了,要改为农田。在村子南面,大家重新分到了另外一块菜地。
我又跑去村南,发现好多人已经开始在那里种菜了。
虽然新菜地面积没有减少,但我早已习惯把那块老菜园当成自己的地,真舍不得让给别人。
我家新分的菜地在河边,河边的斜坡以前长满杂草,现在反倒可以开辟出来种更多的菜了。我发现别人也在开挖荒坡,就不等母亲答应,自作主张,在斜坡上种满洋芋头。
我一直对洋芋头情有独钟,又好吃,又好种。不管在什么样的荒地,只要埋下种子,不施肥不扯草洋芋头就能长出来,株身高大,叶片宽阔,茎叶都似向日葵,开出的却是黄黄的小菊花。
那年秋天,洋芋头大丰收,秸秆粗得像一棵棵小树,果实肥得像一块块红薯,一棵主茎掰倒之后,底下挖出的果实能装满一竹筐。
家里人除了我之外都不喜欢洋芋头,说新鲜的洋芋头炒出来有一股土味,晒干的洋芋头又太酸。我细心地把洋芋头洗净,让母亲做成泡菜,就跟酸萝卜的做法一样,加点盐在坛子里泡一阵就可以直接吃了,又酸又甜。然后,我就把它当成零食,一直吃到第二年的春天。
到我上中学后,就很少去菜园了。
到我上大学后,就很少再回家了。
......
终有一天,我把洋芋头的种子带到广州,种到了自家的阳台上。虽然曰照不足,花盆也太小,但刚钻出来的苗苗,也一样的粗壮。
下班回到家,我就拿本书悠闲地坐在阳台上,看着脚下爬行的咿呀学语的儿子,一边守候着花盆里的洋芋头。细嫩的叶片正在一天天长大,只是花盆里到底能不能结出果实来呢?邻居家的阳台都种满花,我却专种菜,都是从老家带过来的种子。缸豆、空心菜、胡萝卜,三样挤在一个花盆里,洋芋头则独享一个花盆。阳台要是再大一些的话,我就可以砌一个大池子,里面填上土,种上不同的菜......我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自己背井离乡转了一个大圈,结果又回到了童年的菜园里。
童年的菜园
童年的菜园(2004年夏天)
老屋后面是一个很深的水塘,周围的斜坡上荆棘密布,乱树丛生,那是我们掏鸟窝、捉蝉虫、砍树枝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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