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重庆白公馆看守所的一间牢房里,几个人各占一隅,有的躺着发呆,有的低声翻一本翻烂了的书。这间牢房关着的都不是普通人——国民党军统局昔日的核心人物,如今全成了阶下囚。
沈醉侧卧着,他知道今天周养浩被叫去提审,也算得出提审该回来了。他不想面对那张脸。

门响了一下。
周养浩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在变。对他的处理意见草稿,上面赫然写着六个字:"建议判处死刑"。他多看了一眼。
那几页纸的下面,附着一份详细的揭发材料。把他怎么按照毛人凤的命令策划杀害杨虎城,怎么以"委员长接见"为名将杨虎城从贵州骗到重庆,怎么在戴公祠布下杀手,甚至连他在现场说了什么话、站在什么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材料落款处,签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沈醉。
周养浩的血往上涌。他和沈醉、徐远举并称军统"三剑客",早年在戴笠手下一起做事,称兄道弟多年。现在大家都成了囚徒,你为了自己活命,在背后把我卖了个干净?
他慢慢站起来。
牢房里另外几个人察觉到了异样。徐远举坐在角落,看了一眼周养浩的脸色,没吭声——他跟周养浩是同一类人,心里都在骂沈醉,但他没打算动手。沈醉也听到了动静,但他不敢转过身来,只是把身体又往墙那边挪了挪。
唯独宋希濂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这个黄埔一期出身、当过孙中山卫士的中将兵团司令,在战场上练出来的直觉比任何人都敏锐。他注意到周养浩的眼神不对——那不是争吵的眼神,是动了杀心的眼神。
周养浩弯下腰,一把抄起身边的实木小板凳。

接下来的几秒钟,后来被牢房里的人反复提起。周养浩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举着板凳朝沈醉的头部砸过去。他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大,但后来各人的回忆不太一致。有人说是"沈醉你个卖友求荣的小人",也有人说是"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板凳带着风声下去。
宋希濂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从旁边猛地窜过来,一条胳膊横着格了过去。"砰"的一声闷响——板凳重重砸在宋希濂的手臂上,弹开落地,磕掉了一块漆。
周养浩还要扑上去,宋希濂死死挡在中间,另一只手把板凳踩住了。徐远举这时候也站了起来,但不是帮周养浩,而是站在一旁看着,脸色铁青。
沈醉从床铺上弹起来,退了两步,脸色煞白。他练过南拳,真要动手未必躲不开这一板凳,但那一刻他根本没想还手——他心里清楚,这一板凳不是冲他这个人来的,是冲他写的那份材料来的。
周养浩被几个人拉住,嘴里还在骂。他隔着宋希濂的身体,瞪着沈醉,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分明。
沈醉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我是交代我的问题。有联系的人和事也得说清楚。我们的事,你不说,共产党也知道。我杀人最多,杀人如麻,交代杀一个和交代杀十个,有什么区别?"
周养浩听了这话,反而更怒。但在宋希濂和众人的压制下,他没能再动手。很快,看守闻声赶来,把周养浩带去了另一间牢房。
这件事的根子,其实在几年前就已经埋下了。

军统"三剑客"的名头,是戴笠在世时叫响的。沈醉掌总务,徐远举主行动,周养浩管督查,三个人职务相近,年龄相仿,都是戴笠一手提拔的心腹。表面上看,这是军统最铁的铁三角。
但铁三角的裂缝,从戴笠死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1946年3月,戴笠的专机撞在南京戴山之上,机毁人亡。沈醉闻讯痛哭,自告奋勇要去搜寻遗体。他确实是真心悲痛的——戴笠对他的知遇之恩,18岁进特务处,28岁就当上少将,这份提拔在军统内部无人能比。
但戴笠一死,军统的权力格局立刻洗牌。军统改组为保密局,毛人凤挤走郑介民当上了局长。毛人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沈醉从南京总务处长的位子上调走,派到云南去当站长。名义上是"开疆拓土",实际上是削权——云南远离权力中枢,又是地下党活跃之地,明摆着是把你支开。
更扎心的是,接掌西南特区正副区长位置的,恰恰是原来的"小弟"徐远举和周养浩。沈醉在昆明表面上恭敬,电报里全是祝贺之词,心里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以前是他带出来的人,现在倒要反过来"服从指挥"了。
徐远举和周养浩这对搭档也不省心。徐远举是黄埔七期出身,靠打仗抓人起家,性格暴烈,自认有功,不认程序。周养浩年长他四岁,上海法学院毕业,城府极深,靠的是毛人凤侄女婿的身份和善于"选边站"的本事。两个人一个管行动,一个管督查,本来就是互相掣肘的设计,自然谁都不服谁。毛人凤压不住,还得请已经被调到云南的沈醉来做和事佬。

1948年底到1949年初,沈醉自掏腰包在重庆请了一顿饭,好不容易让徐远举和周养浩暂时偃旗息鼓。饭桌上,徐远举喝了几杯,话多了,把原本保密的情报线索都说了出去。周养浩在一旁不动声色,没接话,也没问,转头就走了。
这顿饭解决了什么问题?什么也没解决。只是让三个人最后的体面,又多维持了几天。
1949年12月,云南昆明。卢汉宣布起义,沈醉、周养浩、徐远举先后被扣押。三个人被俘的方式各不相同,但最终都被押进了同一间牢房——先是白公馆,后来转到了功德林。
进了牢房,身份倒了个儿。以前在外面,特务系统的人让正规军将领都忌惮三分;在这里,黄埔系的将军们从心底里瞧不起搞特务的。宋希濂、王耀武、杜聿明这些人,不管怎么说,是带兵打过仗的。沈醉、周养浩、徐远举呢?靠的是刑具、手铐和背后放冷箭。离开了体制的庇护,特务那点手段在牢房里根本使不出来。
更要命的是,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政府会不会杀他们?搞了十几年特务的人,尤其敏感。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都提防着。填登记表互相保密,写交代材料小心翼翼,连探听对方写了什么都不动声色,转弯抹角、听话听音。真是"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
审讯员粗心大意——或者也未必是粗心——把沈醉写的揭发材料夹在了周养浩的签字文件里。周养浩看到了那几行字,看到了那个落款,二十多年的"兄弟"情分瞬间碎了一地。

但换一个角度看,沈醉写的东西是假的吗?不是。杨虎城案确实是周养浩亲手策划的。1949年9月,周养浩以"蒋介石接见"为名将杨虎城从贵州麒麟洞骗到重庆,在戴公祠设伏,用匕首杀害了杨虎城及其子杨拯中,随后又杀害了宋绮云、徐林侠夫妇和年仅8岁的宋振中——也就是人们熟知的"小萝卜头",以及杨虎城幼女杨拯贵。一家两家,老幼六口,全部遇害。周养浩事后还将尸体破坏掩埋,企图毁迹。
板凳事件之后,周养浩和沈醉被分开关押。此后两人在集体活动时偶尔碰面,但再也不说一句话。谁提到对方,都当没这个人。
从这以后,三个人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沈醉选择了积极配合改造。他把自己知道的事竹筒倒豆子,全写了出来。不管是不是对自己有利,该说的说,该交代的交代。1960年,他成为第二批特赦战犯中的一员,也是前两批特赦人员中唯一的军统要员。后来经过调查确认,他在卢汉起义通电上签过字,还亲自下令让下属特务放下武器,身份被改为起义将领,享受副部级待遇,连续当选第五、六、七届全国政协委员。他写了好几本回忆录——《我所知道的戴笠》《我的特务生涯》《战犯改造所见闻》——把军统内幕翻了个底朝天。1996年在北京病逝,享年82岁。
周养浩选择了硬扛到底。他不肯认罪,拒绝改造,用各种方式消极对抗。1975年才拿到最后一批特赦证。出狱后他想去台湾,被国民党当局拒绝入境——台湾方面怀疑他是中共安排的"钓鱼"。他在香港滞留了四个多月,走投无路,辗转去了美国,投奔在洛杉矶读书的女儿。此后深居简出,拒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1990年在美国病逝,享年80岁。据说墓碑上只刻了英文名字,没有留下任何军统的痕迹。
徐远举的结局最惨。他在狱中一直不肯低头,"文革"期间"四人帮"逼他写材料诬陷老干部,他宁肯挨打也不配合。1973年冬天,因为劳动中受到批评,脾气暴躁的他在家里大吵大闹,又用冷水冲澡,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去世,终年5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