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中国,宋、明两朝亡于北方胡族让许多中原人痛惜不已。两朝之所以亡外族,与书生误国有很大关系。北宋的新旧党争与明朝的东林党争耗尽了中原元气,给了胡族趁虚而入的机会。这里所指的书生,并非指代文人士大夫,而是指那些缺乏实际经验,只会高谈阔论的迂腐之人。
这些人为了一时虚名或利益,以一种正义的姿态对国家的各项政策评头论足,迫使国家朝着他们认定的方向运行。但他们的理论往往只在书斋之中,没有现实的历练,他们所主张的政策往往也会适得其反。但即使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仍不能改变他们的执拗,整个国家都在他们错误路线的裹挟下走向衰落。历史总是相似的,这样的人在中国有,在其他地方也存在,爱尔兰大饥荒时英国秉持自由主义经济的政府官员就是一个典型。
1845年,因马铃薯疫病,导致爱尔兰粮食连年歉收。持续7年的大饥荒致使爱尔兰损失了约四分之一的人口(200-250万),其中有一半是死于饥荒,另一半则被迫逃离故乡。当时爱尔兰的母国英国拥有广阔的殖民地和丰富资源,调拨粮食去救荒完全可以避免这场人间惨剧,但英国政府却几乎什么都没有做。

熟悉近代历史的人,对英国政府不做人的习惯一定印象深刻。当时英国政府对饥荒坐视不管,其中也确有对爱尔兰极端漠视的因素。爱尔兰虽与英国仅一水之隔,但英国政府对爱尔兰的了解还不如万里之外的印度。但除此之外,当时盛行的自由主义经济也是英国政府放任饥荒蔓延的一个重要因素。
1766年,英国人亚当·斯密出版了《国富论》,书中主张自由主义经济,认为市场上的供需关系的变化会自动的调整商品价格,使之维持在一个适当的位置,政府不应干预自由贸易。以商业立国的英国很快采用了这一政策,在完成工业革命后,英国生产力迎来大爆发,也正好在自由贸易的旗号下四处攻城掠地。唯一的短板是农业。

英国土地狭小,农田本就不多。15世纪末,因毛纺织业兴起,大量农田被贵族地主圈占用来牧羊,导致英国的粮食生产力进一步下降,需大量进口粮食。但外国粮食的涌入拉低了粮价,英国农场主们利益受损。在他们的争取下,英国在1815年通过了《谷物法》,规定只有国内小麦价格高于每夸特(约12.7千克)80先令时才能进口粮食,限制了外国谷物的进口。
英国的双标做法引发了别国的不满,被限制的谷物出口国也以牙还牙,加高了对英国工业产品的关税,让英国的工厂主们遭受了重大损失。他们强烈要求废除《谷物法》,两派人为此在议会里吵了几十年。
爱尔兰大饥荒时,英国首相罗伯特·皮尔是一位自由贸易的支持者,他以救济饥民为由,进口了10万英镑的印度谷物,并于1846年顺势废除了《谷物法》。然后英国政府就无所作为了。
在自由主义经济学者看来,爱尔兰粮食歉收必然会推动粮价上涨,而上涨的粮价会吸引更多的粮食商人前来出售粮食,这时供需关系就会发生转变,粮食从供不应求变成了供大于求,粮价就能回归到正常水平。在《谷物法》被废除后,粮食进口的障碍已被清除,政府就不应再干预爱尔兰的饥荒了。
从理论上看,英国政府的做法确实没毛病。但从理论到现实,中间有着无数个变量,每一个变量出现偏差都会导致灾难。其实事情并不麻烦,但凡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会清楚,饥荒之年若无政府的积极干预,必定粮价高涨,饿殍遍野。饥荒导致的粮价暴利会形成卖方市场,商人占据主导地位。饥民为了活命,只能接受高价粮食。商人们为了继续哄抬粮价,会囤积居奇,减少粮食供应量,推动粮价继续上涨。

自由主义经济的信奉者们期待的商人为了卖粮,竞相压低价格的情况不会出现。因为在政府放弃干预、饥荒继续蔓延的情况下,粮食是不愁卖的。而且粮食可以长期储存,商人们也不用担心卖不出去的粮食会坏掉。除非商人们集体发善心,否则饥民只有饿死或出逃。
自由主义经济学说忽视的另一个现实因素是购买力。在饥荒发生后,人们的生活水平断崖式下跌,即使粮价稳定在正常水平,民众都买不起。当时爱尔兰的饥荒只发生在依靠马铃薯为生的贫穷人家,他们土地少,只能种植单产最高的马铃薯来养活一家人。在地主的庄园之内,小麦、牛奶的产量并未受到影响。
理论上,这些农场主会就近卖出自己的农产品,省去了运输成本。但实际上,农场主们却舍近求远,将农产品都运到了海外出售。因为即使在丰年时期,广大的爱尔兰民众都很难买得起小麦和牛奶,全靠自家种的马铃薯过日子。现在饥荒来了,穷人更穷了,粮食虽然紧缺,却卖不上好价。农场主们只能如往年一样,将大量农产品出口到海外。
对于爱尔兰的粮食外流,英国政府是清楚的。但他们不仅没有出面阻止,反而派兵护送粮食运到港口,以防止饥民们哄抢粮食,并美其名曰是在维护商品的自由贸易,真的是让人无言以对。直到1848年,眼看爱尔兰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再放任下去会危及英国在爱尔兰的统治,英国政府的干预和救济才姗姗来迟,但一切都太晚了。
旷日持久的大饥荒让爱尔兰损失惨重,也动摇了大英帝国的统治根基。愤怒的爱尔兰人决心脱离英国政府既蠢又坏的统治。在几十年的议会抗争无果后,1919年爱尔兰人发动了武装起义。弱小的爱尔兰共和军顽强作战,让数倍于己的英军深陷战争泥潭。1921年,英国政府被迫承认了爱尔兰的自治地位。

在打赢一战后,英国再次宣示了自己无可争议的霸主地位。德国战败,奥匈帝国与奥斯曼帝国解体,留出了大片的权力真空地带,大英帝国再次大踏步的向外扩张。谁也不会想到,强大的帝国竟然会在此时被绊倒在地,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个狗啃泥。更不会想到,最先撼动大英帝国的不是人口众多的印度,不是经济发达的加拿大,也不是彪悍难制的南非布尔人。而是在英国家门口,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岛爱尔兰。而这一切的起点,是那个英国政府根据自由主义经济原则进行的一场荒谬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