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18年，霍去病弯弓搭箭，箭尖对着五十步外的李敢。“霍将军，”李敢脸色发白，“你这是何意？”

“何意？”霍去病冷笑，“你打了我舅舅，还问我何意？”

“那是卫青大将军先……”

“闭嘴！”霍去病手一松，箭嗖地射出去，擦着李敢耳边飞过，钉在后面树干上。

全场死寂。

李敢摸了摸耳朵，一手血。他眼睛红了：“霍去病！有本事你射死我！”

“你以为我不敢？”霍去病又抽出一支箭。

“霍去病！”李敢豁出去了，“你不过仗着陛下宠信！我父亲李广，打了一辈子仗，最后自刎而死！你舅舅卫青就没责任？要不是他……”

第二支箭射出来了。

这次没擦耳边，正中心口。

“快！快叫御医！”

“叫御医有屁用！人都死了！”

霍去病把弓扔给亲兵，看都没看李敢的尸体，转身就走。

消息传到汉武帝耳朵里时，皇帝正在用膳。筷子停在半空：“死了？”

“死了，一箭穿心。”宦官跪在地上哆嗦。

“卫青呢？”

“大将军在家养伤，说是……说是不知道这事。”

汉武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传霍去病。”

霍去病进宫时，还是一身猎装，身上有灰，脸上有汗。见了汉武帝，单膝跪地：“臣参见陛下。”

“李敢死了？”

“死了。”

“你杀的？”

“是。”

汉武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

“他打臣的舅舅。”

“卫青都没计较。”

“我计较。”霍去病抬起头，“陛下，我舅舅是大将军，是三军统帅。李敢当众打他，打的不是他这个人，打的是大军的军威。今天他能打大将军，明天就有人敢打陛下。这口子不能开。”

汉武帝没说话。

“臣知道杀人有罪。”霍去病接着说，“陛下要杀要剐，臣认。但再来一次，臣还杀他。”

“混账！”汉武帝一拍桌子，“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有。”霍去病声音平静，“但王法之上，还有臣的亲人。李敢打臣舅舅的时候，眼里也没王法。”

汉武帝气笑了：“好，好，好一个霍去病。人杀了，理还全在你这边。”

“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汉武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朕该怎么做？杀你？你是我大汉的骠骑将军，是朕亲手封的冠军侯。不杀你？满朝文武看着，李广旧部盯着，朕怎么交代？”

霍去病不吭声。

汉武帝来回踱步，走了七八圈，停下：“你去朔方吧。漠北最近不安稳，你去镇着。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回长安。”

这是流放，也是保护。离开长安，避避风头。

“臣领旨。”霍去病磕头。

“还有，”汉武帝又说，“李敢的丧事，你出钱办风光点。他父亲李广，毕竟有功于国。”

“是。”

霍去病退出殿外，阳光刺眼。他知道皇帝在保他，也知道这事没完。李广在军中的旧部不少，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就有人上书，要求严惩霍去病。奏折堆了半人高。

汉武帝看都不看，全烧了。

又有人跑到卫青府上闹。卫青闭门谢客，只说：“李敢是我外甥杀的，与我无关。你们要告，去告霍去病。”

可谁敢告？霍去病人在朔方，手握重兵，告了有用？

事情就这么压下来了。李敢白死，霍去病逍遥法外。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但没人敢明说。

只有李敢的家人不服。他儿子李陵那年才十岁，在灵堂上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这话传到霍去病耳朵里，他笑了：“我等他来报。”

可他没等到。三年后，公元前117年，霍去病突然病逝，年仅二十四岁。汉武帝哭得昏过去三次，下令陪葬茂陵，墓修成祁连山形状，谥号“景桓”。

李陵呢？长大后从军，在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与匈奴作战，寡不敌众被俘，投降了。汉武帝一怒之下，灭了他全族。

两家人的恩怨，以这样惨烈的方式了结。

回头看霍去病杀李敢这事，说简单也简单，就是外甥给舅舅出头。说复杂也复杂，牵扯卫青、李广两家的旧怨，牵扯军中派系斗争，还牵扯皇权的平衡。

汉武帝为什么不治霍去病的罪？因为霍去病太能打。漠北之战后，匈奴人听见“霍去病”三个字就腿软。这样的将才，杀不得。况且李敢打卫青在先，本身就理亏。

但汉武帝也不能完全不管。所以把霍去病支到朔方，算是一种惩罚，也是保护。等风头过了，再找机会召回来。

可惜霍去病没等到召他回长安的那天。他死了，死得突然，像一颗流星，划过汉朝的天空，耀眼，短暂。


杀李敢，可能是他人生中唯一的污点。但在他眼里，那不是污点，是该做的事。舅舅被打，外甥出头，天经地义。至于后果？他霍去病做事，从来不想后果。

所以他活得痛快，死得也早。像他射出的箭，直奔目标，从不回头，也不考虑落点。

只是苦了李敢，成了那支箭下的亡魂。更苦了李陵，背着两代人的仇恨，最后国破家亡，身败名裂。

所以这世上，有些仇能报，有些仇报不了。有些理能讲，有些理讲不通。霍去病和李敢，一个太狂，一个太倔，撞在一起，就是死局。

而设局的人，是汉武帝。他默许霍去病杀人，又默许李陵报仇。最后，一个早死，一个投降，他依然是皇帝，依然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死。

这才是最残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