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91年八月,汉武帝的皇后卫子夫,坐在空荡荡的椒房殿里,准备上吊自杀,殿外传来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天前,太子刘据起兵了。起因是奸臣江充诬告太子用巫蛊诅咒皇帝。刘据害怕,一咬牙,调动兵马杀了江充。消息传到汉武帝耳朵里,成了“太子造反”。
现在,皇帝的兵把皇宫围了。领兵的,是曾经对卫子夫百般奉承的丞相刘屈氂。
卫子夫笑了,笑得凄凉。
这场巫蛊之祸,是汉武帝晚年的悲剧。他老了,多疑,怕死,总怀疑有人用巫术害他。江充趁机作乱,诬陷太子,最终逼得太子起兵,酿成父子相残的惨剧。
宫女连滚爬爬跑进来:“皇后!丞相带兵到宫门口了,说要……要捉拿太子同党!”
卫子夫站起来,慢慢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皱纹深了。她想起四十八年前,也是在这宫里,第一次见到刘彻。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她是个歌女。他在姐姐平阳公主家看到她,眼睛就移不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
“卫子夫。”
“好名字。”少年天子笑了,“跟我回宫吧。”
这一回,就是四十八年。从歌女到皇后,从少女到老妇。她给他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刘据七岁就被立为太子。卫家显赫一时,弟弟卫青是大将军,外甥霍去病是冠军侯。那时候,谁不羡慕她?
可如今呢?
弟弟死了,外甥死了,太子被逼反了。而她这个皇后,就要被人从宫里拖出去了。
殿门被撞开。刘屈氂带着兵冲进来,看见卫子夫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皇后……”
“别叫我皇后。”卫子夫转过身,“刘屈氂,我问你,太子真的造反了吗?”
刘屈氂低下头:“江充查实,太子宫中确有巫蛊……”
“江充?”卫子夫冷笑,“一个靠诬告起家的小人,他的话你也信?”
“陛下信了。”
“陛下……”卫子夫眼泪掉下来,“我跟他四十八年,据儿做了三十年太子。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外人江充?”
刘屈氂不敢接话。
“你回去告诉陛下,”卫子夫擦掉眼泪,“就说卫子夫问他:这四十八年,我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据儿三十岁的人了,可曾有过半点不臣之心?”
刘屈氂沉默。
“他不回答,是吧?”卫子夫点点头,“好,我替他答。”
她把白绫抛上房梁,打了个结。
“皇后!”宫女们扑上来哭。
“都退下。”卫子夫的声音很平静,“我卫子夫,可以死,但不能让人拖出去死。”
她踩上凳子,把脖子套进白绫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四十年的椒房殿。
然后踢翻了凳子。
卫子夫死后,汉武帝只让人用一口薄棺把她葬了。没有谥号,没有陪葬,没有仪式。就那样草草埋了,连墓碑都没有。
而太子刘据,逃亡途中被围困,也自杀了。他的一儿一女,全被处死。卫家几乎被灭门。
曾经权倾朝野的卫氏一族,就这样烟消云散。
汉武帝后来后悔了。他建了思子宫,又建了望思台。可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怎么后悔,也活不过来了。
有人说卫子夫傻,为什么不等等?等皇帝气消了,也许还有转机。
可卫子夫等不了。她太了解刘彻了。这个人,爱的时候能把星星摘给你,狠的时候能亲手杀了你。他怀疑太子造反,就不会再信太子。太子必死,太子死了,她这个皇后还能活吗?
与其被人赐死,不如自己了断。至少死得干净,死得体面。
她临死前那句“不如一个外人江充”,其实是在问刘彻:我跟了你一辈子,儿子养了三十年,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可惜刘彻听不到了。就算听到,他也不会回答。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晚年的汉武帝,怕死,多疑,糊涂。他杀的人太多,连自己妻儿都杀了。等他清醒过来,一切都晚了。
卫子夫这一生,就像一场梦。从平阳公主家的歌女,到大汉皇后,母仪天下三十八年。最后却一根白绫,了结了自己。
她最错的是什么?是信了帝王的情。
帝王哪有情?今天爱你,明天就能杀你。今天疼你儿子,明天就能废你儿子。在权力面前,情分薄得像张纸,一捅就破。
可她不明白吗?她明白。在宫里四十八年,什么没见过?她只是还抱着一丝幻想,幻想那个十六岁时说“跟我回宫”的少年,还在。
直到白绫勒住脖子那一刻,她才终于清醒:那个少年,早就不在了。坐在龙椅上的,是汉武帝,是皇帝,是主子。唯独不是她的丈夫,不是她儿子的父亲。
所以她死了,死得绝望,也死得明白。
后来汉武帝怀念她,建宫建台,可那有什么用呢?人死不能复生,错杀的人也不能复活。他能做的,只是在余生的悔恨里,一遍遍想起那个叫卫子夫的女子,想起她年轻时唱歌的样子。
这就是宫廷,这就是帝王家。再多的恩爱,再长的陪伴,也抵不过一句谗言,一次猜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