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最后的平静(下)
窗外,风声凄厉,热河的风就是这样,一到傍晚就刮起来 从北边的山口灌进来,穿过行宫的回廊,穿过月洞门,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有的像婴儿哭,有的像老人咳,有的像女人在笑,听得人心里发毛。
载淳的积木又倒了。这次是整座塔一起塌的,哗啦一声,十二块积木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他瘪了瘪嘴,眼眶红了,要哭。慈禧走过去,帮他一块一块捡起来。积木有的滚到床底下,她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够不着,又找了一根棍子拨出来。她把积木码好,放在载淳面前。
“皇儿不哭,倒了再堆。堆倒了再堆。总有一天,能堆得高高的,谁也推不倒。”
载淳破涕为笑,又开始堆。
慈安坐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起自己——没有儿子,没有丈夫,什么都没有。以前在宫里,她还有皇后这个名分,还有六宫嫔妃来请安,还有太监宫女围着她转。
在热河,什么都没有。名分还在,可肃顺不认。请安的人没了,都怕沾上晦气。太监宫女也躲着她,能不来就不来。她像一座孤岛,四面全是水,没有船靠岸。
可她有慈禧。慈禧是她的船。
从今往后,她只能跟着慈禧走。慈禧去哪儿,她去哪儿。慈禧做什么,她做什么。不是因为她没有主见,是因为她看得清楚——这个女人,不会输。
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像慈禧这样,被逼到墙角了,还能站稳。被刀架在脖子上了,还能笑。被全世界抛弃了,还能看着儿子堆积木,嘴角带着一点笑。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尖利刺耳,听得人起鸡皮疙瘩。慈禧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按住那扇窗。她按住那扇窗,不让它响。
她想起了肃顺的脸。紫膛脸,冷冰冰的,没有表情。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碍事的、迟早要扔掉的东西。她想起了他密奏上的字——“心性机警,素有权谋”“恐难制驭”“钩弋故事”。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她心上。
她想起了他封锁行宫、限制两宫、不让恭亲王奔丧的一道道旨意,想起了盖在上面的那个朱红的印痕。那些旨意上,都盖着她的印。她亲手盖的。每一道都像一把刀,割在她心上。可她不能不盖。不盖,就是打草惊蛇。不盖,就是告诉肃顺——她要动手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得忍。忍到肃顺得意忘形,忍到恭亲王做好准备,忍到那颗棋子走到该走的位置上。
慈禧松开手,窗框不响了。她转过身,看着慈安。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在黑暗中发光。那光不是热的,是冷的。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之后,从骨头缝里迸发出来的、冷得像冰的光。
“姐姐,从今往后,咱们姐妹只能相依为命了。”
慈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凉,慈禧的手凉得像冰,慈安的手凉得像石头。可握在一起,就有了一点温度。
那点温度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它在那里。像冬天里的一根火柴,火苗很小,可它亮着。
“妹妹,我信你。”
载淳在身后喊:“额娘,你看,我堆好了!”
慈禧转过头。积木堆得高高的,稳稳的,在烛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十二块,一块不少,每一块都卡在正确的位置上。载淳蹲在旁边,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沾了一点灰,嘴巴咧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慈禧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不住的笑。她走过去,把儿子抱在怀里。载淳被她勒得难受,扭了扭,没挣脱。她把脸埋在儿子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还在刮。天黑透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行宫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东偏殿的灯还亮着,肃顺还在议事。正殿的灵前还有烛光,白幡在夜风中飘来飘去。
可慈禧没有看这些。她抱着儿子,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一下一下,稳稳的,有力的,像一面小鼓。
她在想——从今往后,她不是懿贵妃了。是圣母皇太后。可她还是载淳的额娘。别的,都不重要。
她在想——肃顺以为赢了。可他不知道,真正的仗,还没开始。
她在想——恭亲王说时机未到。可她觉得,快了。快了。
窗外,一场席卷整个大清王朝的政治风暴,正在悄然逼近。风暴的中心,是这间破旧的偏殿,是这两个女人,是这个五岁的孩子。
慈禧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快了。她说,声音很轻。
载淳在她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声“额娘”,又沉沉睡去。她抱紧了他,像抱住了全世界。
第一部分:热河阴云(共50章)至此完结。
咸丰驾崩,肃顺专权,两宫被困,恭亲王被排挤。表面平静的热河行宫底下,各方势力正在暗流涌动。慈禧从恐惧中觉醒,从绝望中崛起,从懿贵妃一步步走向圣母皇太后。她手中握着“同道堂”印,身边站着慈安、安德海、荣禄,远处还有恭亲王在等待。而肃顺还在庆贺,还在得意,还在以为自己赢了。
但真正的仗,还没开始。
第二部分预告:辛酉政变
慈禧与恭亲王里应外合,发动政变,一举铲除肃顺集团。从热河到北京,从密使往来到雷霆一击,从隐忍待发到垂帘听政——一场改变大清命运的惊天逆转,即将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