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初冬,北京医院的特护病房里,一位来自台湾省的老人在轮椅上半闭着眼。门被推开后,身着便装的张爱萍将军走了进来,开口一句:“沈之岳同志,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在场的新党人士郁慕明后来在回忆录里记下了这个细节:一声“同志”,令所有随行人员面面相觑。
沈之岳,国民党“调查局”前局长,戴笠一手带出来的高足,蒋经国最倚重的情报头子之一,却在大陆被当面以党内称谓相称。
这声称呼背后,究竟藏着情报史上怎样诡谲的一团迷雾?
沈之岳的公开履历,是一部标准的“忠党爱国”特务简史。
他是浙江仙居人,早年就读于上海复旦大学,因参加学运被复兴社特务处吸收,以其沉稳狡黠受戴笠赏识。1938年春,他以“萧致平教授私人助手”的身份随访问团抵达延安,随即提出留在延安“参加革命”。
凭借精心伪装,他化名沈辉进入抗日军政大学第四期,担任过区队长,甚至一度进入中枢机关担任收发工作。
台湾官方出版的《沈之岳先生传略》宣称,他在延安期间密报了延安内部整风动态、与共产国际的电文来往,并奉戴笠密令伺机行刺毛泽东,只因枣园警戒严密未得下手。这些说法,构成了他在台湾被授予云麾勋章的光荣资本。
然而,大陆方面的原始记载却呈现了完全不同的图景。
《杨尚昆回忆录》对此人有过极为明确的交代。他在回忆1938年前后肃反防奸工作时提到:“那时有一个叫沈之岳的国民党特务,混进了抗大,我们很快就得到了消息,知道他是戴笠派来的。因为当时是国共合作,不便公开逮捕,就让他自己走掉了。”
在这段叙述中,“让他自己走掉”一语极有分寸——不是没有发现,而是识破后礼送出境。换言之,沈之岳在延安的“潜伏”,在延安高层眼中,从一开始就是一张明牌。
这便制造了第一重悬疑:一个在延安就已彻底暴露的特工,回到重庆后非但没有受到戴笠的冷落,反而步步高升,成为军统局核心骨干,戴笠对他的信任从未动摇。究竟是戴笠不知情,抑或双方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心照不宣?
退台之后,沈之岳进入了真正的权力核心。
自1956年起,他出任“调查局”副局长,1964年升任局长,一坐就是十五年。这期间,他是白色恐怖最直接的操盘手。作家李敖在其《快意恩仇录》中多次以沈之岳为例描绘特务统治的阴鸷:“沈之岳其人,永远一脸笑容,嘴上客客气气,可你前脚刚走,后脚人就被带走了。”
翻译家柏杨因“大力水手”漫画案入狱,背后是调查局以“匪谍嫌疑”罗织罪名;李敖自己以叛乱罪被长期监禁,亦是沈之岳坐镇时期的手法。
大量政治案件绕过司法,直接由调查局主导侦办,刑求、思想检查、长期监禁成为常规。沈之岳在此期间还主持对大陆的情报派遣,1963年“反共挺进军案”破获后,国民党在大陆东南沿海的潜伏组织几乎被连根拔起。事后有台湾情治界人士私下抱怨,沈局长这次清剿过于彻底,甚至像是主动为对岸“打扫房间”。
更具冲击力的事件发生在1984年。
旅美作家刘宜良因撰写《蒋经国传》在旧金山被枪杀,凶手是竹联帮分子,幕后指向台湾情治系统。此时沈之岳虽已卸任调查局长,但接任者皆为其旧部,外界盛传他直接参与了善后协调。
据美国联邦调查局调查和江南遗孀崔蓉芝的指证,凶手陈启礼等人事后被安排回台,沈之岳穿梭其间,确保线索在调查局一层彻底断掉。此事成为他职业生涯中最难洗刷的污点,也让他在情报圈得了一个“永远能干净脱身”的名声。
然而这些鲜明对抗的历史,却在他晚年突然出现断裂。
1993年沈之岳罹患癌症,通过秘密渠道表达赴北京就医意愿,北京不但一口应允,而且给予极高礼遇。除张爱萍那声“同志”外,杨尚昆也亲自到病房探望。据郁慕明在《中时晚报》的忆述,张爱萍在席间还讲了一句:“当年延安一别,几十年不见,你做的事,我们都知道。”这话留白极大,更令人生疑。
军统老人沈醉晚年定居北京,他在1994年接受香港《开放》杂志专访时,曾用带着困惑的语气评说旧日同僚:“干我们这一行的,谁都不轻易信。可是沈之岳,我跟他打交道大半辈子,直到今天,我也说不出他到底是哪边的人。如果他是那边的人,那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全被他一个人耍了。”
值得玩味的是,沈之岳在台湾整肃“匪谍”时从不手软,若他真是大陆潜伏人员,这种长期且持续的高强度镇压就极难用常理解释。
双面间谍往往在关键时刻会有看似反常的保全对手行动,但沈之岳主政调查局时期,几乎毫无这类痕迹。
另一个更具现实逻辑的推断是:他不过是一直巧妙地利用着1938年延安“礼送出境”的微末旧谊,在大局变动之际为自己铺设后路。
张爱萍那声“同志”,可以是早年打过交道的敌手之间一种意味深长的调侃,也可以是统战场上高级别演出的台词。但无论如何,要让一位开国上将当面如此称呼,没有旧日某种特殊互动是完全不可能的。
据台湾《传记文学》记录,沈之岳临终前,一位旧部俯身问他,那些传闻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他只答了一句:“我的历史,只有我自己知道,将来也不会有人搞清楚。”
然后阖目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