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59年，北齐天保十年十月。邺城皇宫里弥漫着酒和药的混合气味。三十三岁的高洋躺在床上，酒精和丹药已经把他的身体彻底掏空。这个九年前逼走东魏皇帝、一手建立北齐的男人，此刻清醒得可怕。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皇后李祖娥，说了一句话："人生必有死，何足致惜。但怜正道尚幼，人将夺之耳。"

正道是太子高殷的字。高洋知道，自己一闭眼，这个十五岁的儿子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

他又把弟弟常山王高演叫到床前，说了更直白的八个字——"夺则任汝，慎勿杀也。"皇位你想拿就拿，但千万别杀我的孩子。


高洋的父亲叫高欢，东魏的实际掌权者，鲜卑化的汉人，靠军功和政治手腕把持了整个北方朝政。高欢有十几个儿子，老大高澄精明强干却被厨子刺杀；老二高洋接管权力后直接废了东魏皇帝，自己当了皇帝，建立北齐。高洋前半截是真能干——削减州郡、整顿吏治、训练军队，北击柔然、契丹，打得周边各族不敢冒头。宇文泰率大军来犯，看见北齐军容，感叹一声"高欢不死矣"，掉头就走。

但后半截完全变了个人。酗酒、嗜杀、精神失常。他把兄长高澄的妻子强暴了；把宠爱的薛嫔杀掉肢解，拿大腿骨当琵琶，边弹边哭"佳人难再得"；把无辜的元魏宗室七百多人集体屠杀后抛尸漳水。他有多变态呢？上厕所让宰相杨愔在旁边拿篾片伺候，喝醉了拿小刀要剖杨愔的肚子。整个朝廷上下活在恐惧里，从大臣到太后都拿他没办法。

但在这一团疯狂里，有一个人始终保持清醒——高洋的六弟高演。

高洋死后，十五岁的太子高殷即位。新皇帝年纪小但并不蠢，下令分遣使者巡省四方，考求得失；淘汰军中老弱，精简兵力；减轻徭役，让天保朝留下的烂摊子喘了口气。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少年皇帝身后真正做主的人是他六叔高演。

这时候出场的关键角色，是辅政大臣杨愔。

杨愔这人有意思。出身弘农杨氏名门，六岒就读《左氏春秋》，小时候兄弟三十多人一起上学，庭前柰树果子落了大家争着捡，只有他端坐不动。高洋在世时拿他当宰相用，但也没少折腾他——鞭打流血，活埋未遂，拿刀比划要开膛。可杨愔能把国事理得清清楚楚，人称"主昏于上而政清于下"。高洋死的那天，群臣发丧竟无一人落泪，只有杨愔一个人痛哭不止。

高殷即位后，杨愔和燕子献、宋钦道、可朱浑天和、郑子默等人共同辅政。这帮人看着高演位高权重，越来越不安，商量着要把高演和他弟弟长广王高湛调离邺城，外放做刺史。这个密谋泄露的方式极其荒唐——皇太后李祖娥把这道密奏给了一个叫李昌仪的女人看，李昌仪转头就向太皇太后娄昭君告了密。

消息传到高演和高湛耳朵里，兄弟俩密谋于郊外猎场。

乾明元年二月，公元560年四月四日。尚书省设大宴招待文武百官。杨愔准备赴宴前，散骑常侍郑颐劝他别去。杨愔说了一句至死不悔的话——"我等精忠体国，常山王拜职岂有不到之理！"

他到了。然后就没能活着出来。

高演和高湛矫诏发动政变，在宴席上当场抓人。杨愔等人被家奴暴打，杨愔的一只眼珠被活生生打了出来。太皇太后娄昭君起初想保住女婿杨愔——杨愔娶的是高家的公主——但部下贺拔仁说人已经被打成这样活不了了。

杨愔、燕子献、宋钦道、可朱浑天和、郑子默，五位辅政大臣全部被杀。

娄昭君亲自为杨愔送葬，哭着说了一句——"杨郎忠而获罪。"然后命人打了一颗黄金眼珠，放进杨愔的眼眶里下葬。

同年八月，高殷被废为济南王，高演登基称帝，改元皇建。

高演当了皇帝之后，表现得像个真正的明君。他轻徭薄赋，在黄河南北大面积屯田，解决了北齐长期的粮荒；他从谏如流，让大臣可以直入卧室商讨国事；他严整吏治，休兵养民。史家评价北齐六帝二十八年，唯有高演称得上是明君。

但他心里有根刺。

他始终没忘记哥哥高洋临终那句"慎勿杀也"。废了高殷的时候，母亲娄昭君也逼他发誓不能伤害孙子性命。可第二年，高演还是下了手——派高归彦快马赶到晋阳，秘密杀掉了十七岁的高殷。

杀完之后，他开始做噩梦。他总觉得看到哥哥高洋提着剑来找自己，吓得不停举行驱鬼仪式。后来出去打猎散心，坐骑受惊，他从马上摔下来，重伤不治。民间传说那是高洋的厉鬼复仇。

母亲娄昭君来看他。临死前她问了三次"济南王在哪"，高演一句话也不敢答。娄昭君暴怒："杀了他？不听我的话，死了活该！"转身就走，再也没回头。

高演临终时，面对和哥哥当年一模一样的困局——自己的儿子高百年还小，弟弟高湛虎视眈眈。他选择了和高洋同样的做法：传位给高湛，求他别杀自己的孩子。

高湛也答应了。 然后高湛即位后，依旧杀了高百年。




【主要信源】
1.《资治通鉴·卷一百六十七·陈纪一》，司马光，北宋
2.《北齐书·帝纪第五·废帝》，李百药，唐
3.《北齐书·帝纪第六·孝昭帝》，李百药，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