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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江淮农民家庭的百年挣扎(六):我是家族第一个研究生,2003年考上大学,家里

一个江淮农民家庭的百年挣扎(六):我是家族第一个研究生,2003年考上大学,家里没钱,父母带我去信用社贷了3000元
我1982年出生在庐江县白山镇一个农民家庭。父母都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1980年代末,我启蒙读书。那时候农村没有幼儿园,到了年龄直接进一年级。
刚开始那几年,我脑子不开窍。上课听不懂,作业不会写,坐在教室里像听天书。考试永远不及格,老师不待见,我自己也厌学。结果就是一年级留级,留了一年又一年。
村里人背后说:“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开窍了。可能是年纪到了,可能是某个瞬间脑子通了——从那以后,成绩一路往上走,再也没有留过级。
1999年,我考上了高中。那会儿农村初中考高中很难,一个班只能考上几个。我一次就考上了,虽然不是什么好学校,可对家里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事。
高中更难了。理科太抽象,尤其物理,怎么都学不明白。高一结束要文理分科,班主任说了一句“便宜没好货”,我就被他劝回了文科班。
2002年第一次高考,没达本科线。家里拿了2000多块钱,让我复读一年。那一年,我拼了。2003年第二次高考,超二本线30多分,考上了大学。
可填志愿的时候,我又面临了一个问题——选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我什么都不懂。父母更不懂,他们连高中都没上过。我只能靠自己那点有限的认知去选。
那时候家里太穷了。父亲拖着一条残腿种地,母亲种菜养猪,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复读那一年已经花了家里2000多,几乎是家里全部的积蓄。选学校的时候,我选了安庆师范学院——不是因为想当老师,是因为师范院校招生人数多、学费低,还有生活补贴,一个月60几块钱。一个农民家庭的孩子,选学校、选专业,不是看“喜欢什么”,是看“读得起什么”。
可就算这样,学费还是凑不出来。那一年,哥哥刚结婚没多久,家里的积蓄几乎用完了。父母为我的学费发愁,到处借钱,没借到。后来,他们带我到乡镇信用社,贷了3000块钱,利息挺高。那是我第一次走进信用社,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读书是要欠债的。父亲在贷款单上按了手印,手在抖。他一个字都不认识,可他知道,这3000块钱,得靠他来还。
上了大学之后,听说后来从亲戚那里又借到了一些钱,父母就赶紧把信用社的贷款还了。高利息,拖一天是一天的钱,他们不敢拖。
还有一个人,那时候也在帮我。妹妹初中毕业后复读一年没考上高中,出去打工了,在服装厂做缝纫工,一天踩十几个小时缝纫机,腰酸背痛,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可她省下来寄给我,说“哥,好好读,别担心钱”。她读书不如我,可她比谁都清楚:她没走通的路,希望我能走通。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父亲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他对我说:“走,去庙岗头,给你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奶奶、叔叔烧个纸。”那是父亲第一次专门带我去庙岗头“报喜”——以前都是清明冬至去上坟,那次是去告诉先人,这个家出了第一个大学生。
到了庙岗头,父亲在坟前烧纸、磕头,嘴里念叨着:“列祖列宗,咱家出了个大学生了。”
烧完纸,路过二伯母家门口。后来听父亲说,二伯母当时说了一句话:“你们家几代人没读书,竟然出了一个大学生。”二伯母家的小孩大多也务农或务工,跟我们一样都是苦人家出身,可就连她都觉得意外——我们家这种人家,也能出大学生?
父亲听完,笑了笑,没接话。可我从庙岗头回来以后,发现父亲走路跟以前不一样了,头抬得高高的,腰杆挺得直直的。
进了大学,受父亲影响,我提交了入党申请。父亲是个老党员,种了一辈子地,还受过上级党组织的表彰。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也要入党”这种话,可他的样子,我全看在眼里。
大学选的是历史学专业,进校后报名进入了文科综合专业(校长搞的实验班,学生是从历史、中文和思想政治三个专业报名筛选来的),毕业后考了武汉华中科技大学读了研究生,还是历史学专业,历史学就业确实难,我到现在45岁了还在为生活奔波。可当年选师范、选历史,不是因为想当老师,是因为读不起更贵的学校。那一个月60几块钱的生活补贴,让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多读了好几年书。
可那天在庙岗头,二伯母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你们家几代人没读书,竟然出了一个大学生。”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竟然”,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用了整整四代人。她更不知道的是,那个大学生,当年是靠父母去信用社贷了3000块钱、靠妹妹打工省下来的钱寄回来才读完的。父亲一个字不认识,在贷款单上按了手印——他的手在抖,可他按了。
我的读书路 留级生到研究生 选师范是因为读不起别的学校 信用社贷款3000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