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里立着块碑，说是墓却没坟，张子宜到底埋哪儿了。 那天我去渭北看茂陵，顺路拐进路边一片麦地。风一大，麦子晃得厉害，两块灰扑扑的省级文保碑夹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石碑，上面刻着“张子宜墓”四个字。可碑底下啥也没有，连个土包都找不到，只有几茬青苗从砖缝里钻出来。 别人修陵都挑高坡厚土，他倒好，连块自己的地都没留。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他办孤儿院三十多年，经手的钱够盖十条街，可家里连件像样的木箱都没有。最后骨灰从西安三兆公墓迁回来，也没入祖坟，就撒在了太乙宫老院墙外那片地里。现在那儿早种上小麦了。 他不是那种念经烧香的善人。早年跟着于右任闹革命，坐过袁世凯的牢；后来开染厂、办钱庄、建民生市场，账算得比谁都精。1922年冯玉祥拨了块地让他建孤儿院，他立马把织布机、药碾子、汽水机全搬进去，孩子早上读书，下午学裁缝，晚上还能听音乐队拉二胡。西安被围八个月，城里饿死不少人，他院里一千多个娃全活下来了。 1939年院里搬到太乙宫，他亲自去山上扛木料，压断一根肋骨，从此再没直起过腰。240亩地是他一文一文跟乡里谈下来的，合同现在还存着，签字是他自己，按的手印。他不图名，于右任拉他去南京当官，他说“我走了，陕西娃咋吃饭？”林森来视察，夸他是陕西少有的干净事，他转头就把这话印成募捐信，多筹了三万块。 现在两块文保碑保的是院子，不是他这个人。一块“墓碑”其实是市级文保单位立的说明牌，连“衣冠冢”都算不上。它没刻生卒年月，没写官衔功德，就干干净净写着名字和“慈善家”三个字。旁边麦子正灌浆，低头一看，新穗子已经压弯了秆。 我蹲下摸了摸那块碑，石头凉，背面有几道浅划痕，像是谁用指甲抠出来的。旁边地头有个放羊的老汉说，每年收麦前，都有些穿校服的孩子来，不烧纸，就往碑前放本作业本，或者一小包自制的棉球——孤儿院当年自己做的。 风又起了，麦浪一滚，那块碑就矮了一截。
